這次沈時願隔了一會兒才回,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照片是從她那間出租屋的窗戶拍出去的,清晨的陽光正從對面樓房的間隙裡穿過來,金黃的光束斜斜地打進來,照在窗臺那盆綠蘿上。綠蘿的葉子上還掛著水珠,大概是剛澆過水。照片的角落裡能看到那個插著幹梔子花的玻璃瓶,瓶子旁邊多了一個小小的紅色物體。蘇晚把照片放大一看,是除夕那天她給沈時願的紅包,還好好地立在那裡,封面上平安喜樂四個字被清晨的陽光照得微微泛光。
蘇晚把手機貼在胸口上,仰面躺回床上。天花板上沒有星空燈,昨晚她忘了開。但此刻她不需要人造的星星也能感覺到滿天星光,那些光全部來自手機螢幕裡那盆帶著晨露的綠蘿和那個被珍藏了三個多月的紅包。她在床上躺了兩分鐘,給了自己一個短暫的、不被打擾的時間來感受這種陌生的幸福感,然後翻身下床,用創紀錄的速度洗漱換衣服。出門的時候劉媽正在客廳裡擦桌子,看到她風風火火地往外走,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問道:“小姐,午飯回來吃嗎?”
“不回來了。”蘇晚在玄關換鞋,單腳跳著把一隻短靴蹬進去,差點撞翻鞋櫃上的花瓶,“晚上也不一定。不用做我的飯。”
“那晚飯——”
“我說了不用!”蘇晚拉開門,然後忽然停住,轉過頭看著劉媽,耳根微紅,“那個……劉媽,上次那個山藥排骨湯,沈時願說很好喝。你有空的話把配方寫下來。”
劉媽拿著抹布站在原地,看著蘇晚拉開門消失在門外,臉上的笑意怎麼都藏不住。她活了五十多年,在這個家裡待了十幾年,見過蘇晚為了追江臨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出門,見過她為了等一通電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悶悶不樂,但她從來沒見過蘇晚像今天這樣。頭髮隨便紮了個馬尾,臉上素面朝天,套了一件最普通的衛衣和牛仔褲就衝出門去,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好看。那種好看不是化妝品堆出來的,是從心底某個被點亮的地方透出來的,像一盞被擦亮了的燈,燈光所到之處,所有的稜角都變得柔和了。
蘇晚開車到沈時願樓下的時候才十點不到。梧桐樹的新葉在晨光裡泛著嫩綠的光澤,葉面上還掛著清晨的露水,在微風裡輕輕滾動。那隻總在樓道口曬太陽的橘貓正趴在臺階上眯著眼睛打盹,聽到腳步聲也只是懶洋洋地抬了一下眼皮,然後繼續睡。蘇晚三步並作兩步上了五樓,抬手正要敲門,發現門虛掩著,留了一條縫,裡面飄出淡淡的蔥薑蒜的香氣,還有鍋鏟碰到鍋壁的輕響。
蘇晚推開門,站在玄關處往裡看。沈時願正在廚房裡忙活,穿著那件藏藍色的家居服,繫著卡通小貓圍裙,頭髮用一個鯊魚夾隨意地夾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耳側,隨著她切蔥的動作輕輕晃動。灶臺上的砂鍋正在冒熱氣,大概是在燉什麼湯。料理臺上擺著一盤已經焯好水的排骨,每一塊都大小均勻,在盤子裡碼得整整齊齊,旁邊還有一碗調好的醬汁、幾片切好的姜和兩瓣拍扁的蒜。所有材料都準備得一絲不苟,像是某個強迫症患者在完成一件精密的手工作品。
沈時願沒有注意到蘇晚來了。她正低著頭切蔥花,刀工不算熟練,但每一刀都很認真,砧板上發出細密的、均勻的篤篤聲。陽光從廚房那扇小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給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金光。她切完蔥花,放下刀,用手背擦了擦額頭上細密的汗珠,然後抬起頭,看到了站在玄關處的蘇晚。
“你什麼時候來的?”沈時願的眼睛亮了一下,彎起來的時候眼角有細細的笑紋,“怎麼不進來?站門口乾嘛?”
“剛到。”蘇晚換了拖鞋走進來,把鑰匙扔在鞋櫃上,走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雙手抱在胸前看著沈時願,“不是說了等我來了再弄嗎?你蔥都切好了,我教什麼?”
“你教我炒糖色。上次你炒的糖色特別亮,我自己在家試了一次,炒出來是黑的。”沈時願指了指灶臺角落裡的一個小碗,裡面果然裝著一碗失敗的作品。冰糖在鍋裡燒過了頭,變成了深褐色,還帶著一股焦苦味。蘇晚探頭看了一眼那碗失敗的焦糖,忍不住笑了一聲,然後立刻板起臉,用食指點了點沈時願的額頭:“炒糖色最怕火大,你開大火了吧?跟你說了多少次,炒糖色要用小火慢熬,看著冰糖一點一點融化變色,等它變成琥珀色就關火,多一秒都不行。”
“我忘了嘛。”沈時願摸了摸被蘇晚點過的額頭,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理直氣壯的撒嬌。自從昨晚說開了之後,她在蘇晚面前的姿態明顯放鬆了許多。不再是那個小心翼翼斟酌每一個措辭的沈時願,而是一個可以理直氣壯說我忘了的、被寵著的人。
蘇晚繫上圍裙,還是那條卡通小貓,和沈時願身上那條是同一個款式,是沈時願上次逛超市時買的情侶款,她當時說的是兩條打折,蘇晚也就假裝信了。她走到灶臺前,把火開啟,倒油,放入冰糖,然後拿起鍋鏟,用極其緩慢的速度攪動著鍋裡的冰糖。小火舔著鍋底,冰糖的邊緣開始慢慢融化,變成淺淺的琥珀色,然後是深琥珀色,最後在將將要變黑的那一瞬間,蘇晚關火,把焯好水的排骨倒進鍋裡。滋啦一聲,糖色均勻地裹在每一塊排骨上,在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像一批被精心打磨過的寶石。
沈時願站在她旁邊,歪著頭看她操作,眼睛一眨不眨地,像是在看什麼了不起的表演。蘇晚被她看得耳根發熱,把鍋鏟往她手裡一塞:“你來。我手把手教你。”
然後她站到沈時願身後,右手覆在沈時願握著鍋鏟的手上,帶著她的手在鍋裡慢慢翻動。她的左手扶著沈時願的腰,不是故意的,但也沒有收回。沈時願的後背貼著她的胸口,她能感覺到沈時願的體溫透過兩層衣料傳過來,能聞到沈時願頭髮上淡淡的梔子花香,和鍋裡的糖醋味混在一起,甜酸交織。
“就這樣慢慢翻,讓每塊排骨都裹上糖色。”蘇晚的聲音在沈時願耳邊響起,比平時低了幾分,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溫柔,“然後倒醬汁,生抽、老抽、醋、料酒,比例是3:1:1:1。你數學好,不用我幫你算吧?”
“你手把手教我就不用算。”沈時願微微側過頭,臉頰離蘇晚的下巴只有幾釐米的距離,呼吸輕輕拂過蘇晚的鎖骨。蘇晚握鍋鏟的手僵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帶著沈時願的手在鍋裡翻動,但耳根已經紅得和鍋裡的糖色差不多了。
醬汁倒進鍋裡,滋啦一聲,白汽騰起,酸甜的香氣瞬間瀰漫了整個廚房。蘇晚把火調小,蓋上鍋蓋,然後鬆開沈時願的手,退後一步靠在冰箱上,清了清嗓子:“小火燜二十分鐘,然後開蓋大火收汁。這個步驟不難,你自己看著火就行。”
沈時願轉過身來,背靠著灶臺,雙手撐在身後的檯面上,歪著頭看蘇晚。陽光從她背後的窗戶照進來,把她的輪廓勾出一條柔和的金邊。她的嘴角掛著一個淺淺的、意味不明的笑,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事情但不說破。廚房裡很安靜,只有砂鍋裡咕嘟咕嘟的聲響和冰箱壓縮機低沉的嗡鳴。
“蘇晚。”
“嗯?”
“你剛才是不是在佔我便宜?”
“誰佔你便宜了?”蘇晚的表情瞬間變得正氣凜然,但耳朵出賣了她。兩隻耳朵紅得像剛從熱水裡撈出來的蝦,“我那是手把手教學,是教學你懂不懂?你不要把什麼事情都想歪”
沈時願往前走了一步。她離蘇晚很近,近到蘇晚能數清楚她睫毛的根數。蘇晚靠在冰箱上,背後是冰涼的冰箱門,前面是沈時願身上淡淡的梔子花香氣。她的心跳開始加速,但臉上還繃著那副正氣凜然的表情,只是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沈時願踮起腳尖,在蘇晚的唇上輕輕碰了一下。
很短。短到蘇晚還沒來得及閉上眼睛就結束了。那個吻輕得像一片櫻花瓣落在嘴唇上,帶著清晨薄荷牙膏的清涼和一點點桂花蜜的甜。沈時願早上大概喝了一杯桂花蜜水。蘇晚的唇上還殘留著沈時願嘴唇的溫度,柔軟的、溫熱的、讓她整個大腦都宕機了的溫度。
沈時願退後一步,臉頰浮起兩團淺淺的紅暈,但眼睛還是亮亮的,帶著一種得逞之後的小得意。她重新拿起鍋鏟,轉身掀開鍋蓋看排骨的火候,動作自然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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