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沒推辭,收拾妥當下了樓,發現劉天和王超也跟來了,兩人正縮著脖子在樓道口跺腳取暖。八個人碰了面,一起擠上了開往公園的公交車。
車廂裡縈繞著汽油味和暖氣片烘烤出的鐵鏽味。大家擠在車尾的扶手旁,隨著車輛的顛簸互相依靠著取暖。
張啟明手裡攥著剛才等車時買的《北京晨報》,版面上醒目地標著“申奧進入最後衝刺,全市全力備戰明年考察”的字樣。他把報紙抖得嘩嘩響:“看見沒?明年開春奧委會考察團那些洋人就要組團來了!”
劉天趕緊湊過去借著車窗外透進來的光看報紙:“要是真辦成了,以後北京城指不定變成什麼樣兒呢,咱們可得留下來,親眼看著它大變樣兒!”
張啟明冷哼一聲,一身年輕人的傲氣未斂,神色間仍帶著難消的怒意:“變樣是肯定的!你忘了去年這時候咱們在操場上喊得多大聲?連咱們的大使館都敢炸!憑什麼這世道總是他們西方國家說了算?他們就是見不得咱們好!咱們非得把北京城建得漂漂亮亮,把奧運會辦得風風光光,讓他們睜大眼睛瞧瞧,中國到底有沒有這個本事!”
他的聲音不小,惹得旁邊幾位乘客也側目看了過來。
姜涔原本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緊,偏過頭,看著車窗上凝結的霧氣,思緒彷彿被拉回了那個令人窒息的五月。全校罷課遊行,寢室樓裡徹夜亮著的燭光,還有操場上此起彼伏、嘶啞怒吼的口號......那種夾雜著憤怒、無力與不甘的灼熱感,即便過了半年多,依然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這一代年輕人的心頭。
“所以啊,”劉天的聲音異常堅定,“他們越是不願意看到我們好,我們越是要把日子過好。申奧不僅僅是一場體育賽事的申辦,這是在向世界拿回我們的話語權和尊重。咱們現在把專業知識學紮實,將來在工作崗位上立住腳,就是給這座城市、給咱們國家添磚加瓦。只有咱們自己真正強大了,腰桿子才能硬起來。”
“沒錯!”王雨桐用力點頭,一把摟住齊辭的肩膀,豪氣干雲,“奧運真要在北京辦起來了,我一定要挺著大肚子,不,到時候我孩子都能打醬油了,我要帶著他去看比賽!讓他也知道知道,他老媽當年也是為了迎接奧運,苦練過英語的!”
齊辭被王雨桐猛地一摟,整個人一個趉趄,額頭差點磕到扶手杆上。就在這一晃神的剎那,窗外的飛雪彷彿變成了漫天的傳單,思緒瞬間被拽回了去年五月的那個燥熱又寒冷的夏天。
那時候,她們還是大二學生。
“反對霸權!”“捍衛主權!”“還我使館!”
震天的吼聲彷彿還在耳邊炸響。齊辭記得清清楚楚,那是全校性質的停課,數千名來自各大高校的學生,像潮水一般湧向建國門外的美國駐華使館。她也在人堆裡,瘦弱的胳膊高高舉起,死死攥著那條沉甸甸的橫幅——“捍衛中國主權,維護民族尊嚴!”。
那紅色的十二個字,如血一般在她眼中閃爍。她的同學們都在隊伍裡,大家扯開嗓子反覆唸叨著那幾個記者的名字。北京城各大高校,乃至全國的大學,都像被點燃了一樣。年輕人心底那股血性和屈辱,自發地噴湧出來。
那場戰爭雖然遠在巴爾幹,但那一枚炸彈,卻實實在在地炸在了每一箇中國人的心尖上。
“想什麼呢?”姜涔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眼底藏著和她一樣的記憶。
齊辭回過神,窗外飛雪依舊,車廂裡的暖氣把玻璃燻得朦朧。她深吸了一口氣,那些灼熱的記憶讓她有些鼻尖發酸:“想到了邵雲環。”
“還有許杏虎。”劉天接著話,聲音像是被這陰冷的天氣掐住了喉嚨。
“還有當時陪著他在前線的新婚妻子。”小胖接著道。
“朱穎烈士。”姜涔輕咳了一聲,一字一頓地念出了這個名字。
“對,朱穎烈士。”小胖也重複了一遍。
車緩緩駛入站臺,積雪在車輪下發出咯吱的聲響。劉天打破了沉默,他嚴肅地說:“畢業後,我想去搞航空。哪怕我這輩子只搞出一顆螺絲釘,那也是咱們中國戰鬥機上的螺絲釘。”
齊辭看了他一眼。劉天平時就是很熱血的青年,他心裡會藏著這樣的火種一點都不讓人奇怪,有時候她挺喜歡劉天這個人的。
“我也這麼想。”張啟明接話道,“去年那會兒,咱們除了憤怒,什麼都做不了。咱們這代人,要是再不把航空航天搞上去,以後還得捱打。”
張啟明的話音落下,車廂裡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寂靜,汽車引擎的轟鳴聲填補著空白。
齊辭看著這兩個平日裡跟她在網咖裡嘻嘻哈哈的男生臉上露出的堅毅模樣,忽然想起去年五月,在使館區附近,這兩個人也曾梗著脖子站在隊伍最前列,高聲嘶吼著,一刻不停。
那時候的憤怒是真的,現在的決心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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