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爬到了正頭頂，生產隊的哨子響了兩聲，那是歇晌吃飯的號令。
地裡那些累得首不起腰的社員們，這會兒倒是來了精神，一個個扔下鐮刀，拍拍屁股上的土，往地頭的大槐樹底下湊。
那兒支著口大鐵鍋，還是大食堂留下的老物件。雖然早就不吃大鍋飯了，但秋收這幾天為了搶工時，隊裡管一頓午飯。說是管飯，也就是紅薯葉子攪麵湯，清得能照見人影，還要自家帶乾糧。
王翠花早上還嚷嚷著腰斷了，這會兒聽見開飯，那腰桿子瞬間首溜了。
她把裝水的軍用水壺往孫大志懷裡一塞，兩條短腿倒騰得飛快，硬是擠開了兩個壯勞力，搶到了鍋邊最好的位置。
“劉大勺，給俺盛稠的！俺家大志幹了一上午活，累壞了！”王翠花把兩個那樣大海碗往大師傅面前一墩，唾沫星子亂飛。
大師傅翻了個白眼，但也被這潑婦磨得沒脾氣，勺子沉到底，撈了兩碗帶著麵疙瘩的菜湯。
孫大志蹲在樹根底下，捧著海碗吸溜吸溜地喝。
熱湯下肚，他舒服地打了個飽嗝，那雙賊眉鼠眼卻不閒著，往女人堆裡亂瞄。
林小草手裡攥著那個缺了口的搪瓷缸子，看了看那口大鍋，又看了看王翠花那張護食的嘴臉，沒敢往前湊。
她知道，自己要是過去了，不光喝不上湯，還得當著全村人的面挨頓罵。
轉過身，他朝著玉米地深處走去。
越往裡走，風越小。一人多高的玉米稈子密密麻麻，寬大的葉片在臉上、胳膊上劃拉，割的生疼。
林小草找了一塊收割完的空地，地上鋪著乾枯的玉米葉。
她左右看了看，確定沒人跟過來，這才坐下。
她把搪瓷缸子放在腳邊，手伸進懷裡，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個布包。
布包開啟，是一個黑乎乎的窩窩頭。
這是她偷偷藏的。
高粱面摻了太多的糠，冷了以後，硬得跟石頭蛋子沒兩樣。
林小草小口咬了一點。
太硬。
牙齒硌得生疼。她用了力氣去嚼，那粗糙的糠皮在口腔裡摩擦，像是在嚼沙子。
嗓子眼發乾，咽不下去。
她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溫吞水，把嘴裡的渣滓強行衝進肚子裡。
哪怕是這樣，嘴角還是被那乾硬的窩頭劃破了。一絲鐵鏽味的鹹腥在嘴裡蔓延開。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剩下的半個黑窩頭，眼淚不爭氣地在眼眶裡打轉。
這就是命。
嫁給孫大志三年，她就是這麼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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