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皮三的眼珠子轉得更快了。
李桂英瞥了他一眼，繼續添火：“聽說這次又要繡個大件，要是拿去市裡得了獎，那以後就更不得了。可要是……這大件繡不成了呢？”
她頓了頓，湊到賴皮三耳邊，聲音壓得更低：“那繡品金貴，最怕髒，怕火，怕水……要是毀了，林小草就得賠一大筆錢，她拿什麼賠？到時候趙鐵柱也得跟著倒黴。一個勞改犯，再惹上官司，我看他還怎麼護著那個小騷蹄子！”
“再說那林小草，現在被趙鐵柱養得是越來越水靈了……”
賴皮三喉結滾動了一下，手裡的酒碗“砰”地一聲放在桌上，酒都灑了出來。
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黃牙：“嫂子，俺懂了。”
風，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颳了起來，卷著細碎的沙子，打在窗戶紙上，沙沙作響。
東屋裡，林小草坐在炕上，面前的繡架繃得緊緊的。一盞嶄新的煤油燈放在旁邊，火苗又亮又穩，幾乎看不到一絲黑煙。這是趙鐵柱下午帶回來的航空煤油，比村裡供銷社的亮堂多了。
她全神貫注，手裡的針上下翻飛。
那塊潔白的綢緞上，一個男人的輪廓己經初具雛形。他肩膀寬闊，脊背挺首，正扛著一頭巨大的野豬，大步流星地走在山林裡。雖然只是幾根線條，但那股子頂天立地的強悍勁兒，己經透了出來。
林小草的指尖撫過那幾根線條，臉上微微發燙。
這就是她的男人。
她要把他繡出來，讓所有人都看看，他是怎麼護著她，護著這個家的。這一針一線，繡的不是畫，是她的心，是她這輩子所有的指望。
天色徹底黑透了，外面的風雪也越來越大。
趙鐵柱從外面走進來，帶進一股寒氣。他把院門結結實實地從裡面用木槓頂上，又檢查了一遍窗戶。
“風雪太大了，俺得去山裡看看套子，別被雪埋深了找不著。”他走到炕邊，看著專心致志的林小草。
“俺很快回來。你把門從裡面鎖好，誰叫也別開。”
他還是不放心，想了想，從腰間解下那把用了多年的獵刀，放在了林小草手邊的炕桌上。刀鞘磨得發亮，刀柄被他的手掌握出了暗紅的包漿。
“這個，你拿著防身。”
林小草抬頭，看著那把刀，又看看他，點了點頭：“俺知道。”
趙鐵柱深深看了她一眼，這才轉身，推門走進了風雪裡。
屋子裡又恢復了安靜，只剩下窗外鬼哭狼嚎一樣的風聲，和偶爾積雪壓斷枯枝的“咔嚓”聲。
林小草一個人守著一盞燈，偌大的屋子顯得有些空曠。
她心裡有點發慌，但一低頭，看到繡架上那個模糊又堅實的身影，心又安定下來。
她拿起針，為了省油，將燈芯又調小了一些，一頭扎進了自己的世界裡。
夜越來越深，村裡各家各戶的燈火早就滅了。狂風暴雪是最好的掩護。
一道黑影，裹著一身破舊的棉襖，鬼鬼祟祟地摸到了趙鐵柱家的牆根下。
正是賴皮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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