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雨停了。
紅星村像是被泡爛了的抹布，擰巴地攤在山坳裡，到處是黃湯泥水和東倒西歪的木頭。
村支書趙德貴一夜沒睡，嘴上燎起一圈大泡。
他看著趙鐵柱帶著村裡青壯，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泥裡奔忙，林小草則領著婦女們在院裡熬粥，心裡五味雜陳。
他想上前說幾句場面話，可看著趙鐵柱那身能擰出水的泥，看著林小草忙得腳不沾地的身影，張了張嘴，又把話嚥了回去。
他走到趙鐵柱身邊，遞過去一根皺巴巴的旱菸。
“鐵柱，辛苦了。”
趙鐵柱接過煙，隨手別在耳朵上，眼睛還盯著前面一棟快塌的土坯房。
“叔，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那屋裡可能還有糧食，得趕緊掏出來。”
趙德貴看著他被泥漿和汗水浸透的寬厚背影，沉默了半晌，重重吐出一口濁氣。
“行。”
“從現在起，這村裡，你跟小草說了算。”
“俺給你打下手。”
說完，他不再把自己當那個揹著手走路的支書，而是捲起褲腿，拿起一把豁了口的鐵鍬，也加入了清淤的隊伍。
臨近中午，一輛綠色的吉普車，鳴著喇叭，吭哧吭哧地從村口泥濘的路上開了進來。
車門開啟，公社的錢主任穿著一雙嶄新的高筒雨靴，從車上跳了下來，靴子乾乾淨淨，跟周圍的爛泥地格格不入。
他身後跟著幾個幹部，手裡還拿著一個稀罕的照相機。
錢主任看著滿目瘡痍的村子，嫌惡地皺了皺眉，他沒問村裡傷了多少人，也沒問缺啥東西，反倒先衝著拿相機的人使了個眼色，示意他找個好地方，準備拍幾張領導慰問群眾的照片。
他清了清嗓子，端起官腔。
“鄉親們！大家不要慌！”
“組織上派我來慰問大家了！”
沒幾個人理他，都在埋頭幹自己的活。
錢主任臉上有些掛不住，他一眼就看到了正在指揮眾人抬木頭的趙鐵柱，那個男人在人群裡太顯眼了。
他揹著手，小心地繞開腳下的泥坑走過去，官腔十足。
“你！那個大個子！對，就是你！”
“把手裡的活停一下，先過來，聽從組織的統一安排！”
趙鐵柱像是沒聽見，手上力道不減，沉聲吼了一句。
“一！二！三！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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