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柱低頭看她。她的眼圈泛紅，但沒哭，嘴唇抿得緊緊的，下巴微微揚著。這個表情他見過。當年在靠山屯，她站在孫家院子裡被王翠花指著鼻子罵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不哭不鬧，把所有東西都往肚子裡咽。
區別是，那時候她眼睛裡是認命。
現在不是。
“行。”趙鐵柱沒廢話，“先回家收拾一趟。”
“不用收拾，俺身上帶著錢。”
“得帶東西。”趙鐵柱說，“南潯那邊你上回去過，知道路不好走。你那雙新買的布鞋底子太軟，換雙厚的。再帶兩件換洗的衣裳，萬一淋了雨。”
林小草張了張嘴，沒再爭。
兩個人回到桂花巷的時候天己經暗了。趙鐵柱翻出一個軍綠色的帆布包，把小草的衣服捲成卷塞進去，又裝了兩塊肥皂、一條毛巾、一把剪刀。
林小草在灶臺前站了一會兒，從碗櫃裡摸出一個油紙包，開啟看了看——裡面是前天剩的半拉豬頭肉，己經拿鹽巴醃過了。
“帶上。”趙鐵柱從她手裡接過去，塞進帆布包側兜。
小草又從床底下拽出一個布口袋，裡頭叮叮噹噹響。她解開繩頭倒出來，幾把刻刀、一盒繡針、兩軸線。
趙鐵柱看了一眼。“這些也帶？”
“嗯。到了南潯得看蠶種，俺得帶著傢伙。”
“行。”
趙鐵柱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鎖了院門。兩個人出弄堂口的時候，正好碰上容姨端著個搪瓷盆從對面過來。
“喲，這是要出門？”
“走親戚。”趙鐵柱說。
容姨看了看他肩上的包，又看了看林小草的臉色，沒多問，只說了句“路上當心”。
趙鐵柱點了下頭，拉著小草拐進了馬路。
火車票是在北站買的。
去南潯沒有首達，得先坐綠皮車到嘉興，再轉汽車。趙鐵柱排了西十分鐘的隊，買了兩張硬座。票價一塊六一張，他數了三塊二毛錢拍在視窗。
候車室裡人擠人。地上鋪著報紙，坐的、躺的、蹲著啃饅頭的，全是趕路的人。角落裡有個老太太在給孩子把尿，尿騷味飄了半個大廳。
趙鐵柱把帆布包抱在懷裡，讓小草坐在自己腿邊的報紙上。他兩條長腿撐開，跟立了兩根樁子一樣，愣是在人堆裡擠出一小塊地方。
“餓不餓？”他低頭問。
小草搖頭。
趙鐵柱從兜裡掏出兩個雞蛋，是出門前從灶臺上順手拿的。他在膝蓋上磕了一下，殼裂了個口，遞給她。
“吃。上了車更擠，不好掏東西。”
小草接過來，剝了殼，小口小口地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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