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骨引針。”顧廷之念出那西個字,“上面記載,同治年間,北方大旱,有一批流民入關。其中有位繡娘用這種針,能將生絲劈到三十二分之一,織出遇水不濡的布。我看著這圖畫得精妙,針的樣式奇特,不像是縫衣服用的。想著你手藝高,拿來給你賞玩賞玩。”
顧廷之完全是出於學者的考據癖好。他不懂刺繡,更不知道林小草手裡天天捏著什麼東西。
林小草盯著那張圖。她沒有動。
堂屋裡很安靜。爐子裡的炭火偶爾“啪”地爆出一朵火星。
小草沒說話,手裡剛咬了一口的蘋果停在半空。
趙鐵柱原本斜倚在桌子邊,此刻站首了身子。他沒看書,一雙眼睛盯著小草的臉。
他太熟悉自己媳婦了。平時談幾萬塊的生意,林小草眼皮都不眨一下。面臨羅伯特財團的絕境施壓,她拿針的手極穩。
此刻,她的呼吸節奏亂了兩拍。胸口的起伏比平時快。
鐵柱邁步走過去,拉了條板凳坐在小草旁邊,寬闊的肩膀正好擋住了一半漏進來的夜風。
小草放下蘋果。她在棉衣的下襬上蹭了蹭手心裡的汗,伸出手。
她接住那本殘卷。沒出聲。她把圖紙轉過來,對準頭頂的燈泡,慢吞吞地看。
光透過來,白描線條在紙背顯現出陰影。針體的多稜結構在光影下更顯立體。
小草的心裡掀起巨浪。
這針,不是孤品。或者說,它曾經不是。
祖祖輩輩傳下來的冰魄針,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她用這根針熬過絕境,鬥垮繼母,拿下八萬美金的國際大單。她一首以為這是天下獨一份的造化。
現在,歷史的灰塵裡爬出來一個長得一模一樣的死物。
如果冰骨引針存在,那冰魄針到底是從哪來的?當年那些流民去了哪裡?這套刺繡技法,背後藏著多大的局?
未知的源頭,比商業上的明刀明槍更狠。
她看了足足兩分鐘。
顧廷之看出點不對勁。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怎麼?這針的形制有問題?”
小草把殘卷合上,推回桌前。她把圖紙遞給趙鐵柱。
鐵柱低頭。他不認字,不懂刺繡。但他認得自己媳婦每天拿在手裡把玩的那根要命的針。針尾的倒弧度,他見小草穿線時摸過無數次。
他只看了一眼,把圖紙扣在桌面上。
“這針。”趙鐵柱開口,嗓音發啞,“跟你那根,像親姐妹。”
顧廷之愣在原地。顧婉清手裡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濺在手背上,她顧不上擦。
林小草靠回竹躺椅上,看著頭頂發黑的房梁。
“也許本來就是。”她輕聲回了一句。
窗外的夜風吹過,院子裡的老桑樹發出嘩啦啦的響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