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風，吹過院牆外那一片連綿到山腳的桑田，葉子相互摩擦，發出海浪般溫柔的沙沙聲。
桑林深處，合資廠的機器轟鳴聲被隔得很遠，只剩下隱約的、持續的震動，像這片土地沉穩的心跳。
學堂裡，傳來顧婉清清脆的指點聲，夾雜著繡娘們低低的交流。
灶房裡，張秀娥正守著一鍋紅豆湯，時不時用木勺攪動一下，咕嘟咕嘟的聲響裡滿是甜糯的香氣。
院子裡，西歲的小滿正蹲在地上，用一根小樹枝專注地畫著什麼，嘴裡唸唸有詞，大概是在給他的畫編一個只有他自己懂的故事。
搖籃裡，剛滿百天的暖暖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張著，均勻地呼吸著。
林小草就躺在那把趙鐵柱為她打製的竹躺椅上，手裡捏著那封來自東京的信。
陽光透過稀疏的葡萄藤葉，在她身上灑下斑駁的光點。
她什麼也沒做，只是看著院牆外那片無邊無際的綠，目光悠遠而平靜。
一切都和那個春天剛開始的時候很像。
她也是這樣躺著，看著這片桑田。
趙鐵柱從屋裡出來了，手裡拿著一把小刀和一個洗乾淨的蘋果。
他在她身邊的矮凳上坐下，沒說話，低頭開始削蘋果。
他的手很大，指節粗糲，佈滿常年勞作留下的厚繭。
可那把小刀在他手裡卻格外安穩，果皮被一圈一圈地削下來，薄而不斷。
他削好一塊，用牙籤紮了，遞到林小草嘴邊。
林小草張開嘴，咬住。
酸甜的汁水在舌尖上化開。
和上次一樣。
她想。
又和上次不一樣。
上次，她躺在這裡，心裡揣著的是對未出世孩子的擔憂，是對黃伯年那些陰謀的警惕。
那份安寧，是從刀光劍影的縫隙裡，好不容易摳出來的一點點喘息。
而現在，黃伯年走了，危機解除了，女兒暖暖就在幾步外的搖籃裡安睡，婆婆張秀娥就在不遠處的灶房裡為一家人準備甜湯。
她生命裡所有的缺口，似乎都在這個春天裡，被一一填滿了。
她以為日子好了，就會停在這裡。
停在這個被男人、被家人守護得密不透風的農家小院裡。
每天聽著女兒的哭笑，聞著灶上的飯香，看著繡坊的生意一天天紅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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