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中年乞丐正喝著悶酒,忽然一巴掌拍在桌上,罵罵咧咧:“淨衣派那幫孫子,嫌貧愛富,流民要飯都不給條活路,還配叫丐幫?”
周圍幾個食客被嚇了一跳,紛紛側目。他渾然不覺,又灌了一口酒。
黃蓉耳朵一動,聽見流民二字,眼睛亮了。她招手叫來小二,又要了一壺酒和兩碟下酒菜。小二端上來的時候,她隨口問:“那位大叔常來嗎?”
小二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撇撇嘴:“那位啊,三天兩頭來,就坐那個位子,喝最便宜的酒。有時候一個人能坐一下午,也不跟人說話。掌櫃的嫌他衣裳破,趕過幾次,他也不惱,就換個角落坐著。後來掌櫃的也就不管了。”
黃蓉笑了笑,讓他下去了。
她端起那壺新要的酒,又拿了一碟花生米,起身朝斜對面走去。
“這位大叔,”她笑盈盈地站在桌前,“一個人喝酒多沒意思,我請你一壺?”
那中年乞丐抬起頭,目光警惕地打量她。他的臉曬得黝黑,額上皺紋很深,但一雙眼睛精光內斂,絕非尋常乞兒。
“你是誰?”
黃蓉在他對面坐下,把酒壺推過去:“我姓黃,路過嶽州,想找人打聽點事。”
中年乞丐沒碰那壺酒,也沒說話。
黃蓉也不急,自己先倒了杯酒,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這酒不行,發酸。大叔你們丐幫的酒量我是不敢恭維,品味也堪憂。”
中年乞丐的眼睛陡然眯起:“你怎麼知道我是丐幫的?”
“九個布袋,”黃蓉用筷子敲了敲桌面,“嶽州地界,除了丐幫,誰還有這排場?”
中年乞丐盯著她看了半晌,神情稍稍緩和,但依舊帶著戒備:“丐幫的事,你打聽什麼?”
黃蓉沒有正面回答。她轉頭望向窗外的洞庭湖,暮色已經完全沉下去了,湖面黑沉沉的,只有遠處幾點漁火。
“大叔,你剛才罵淨衣派不給流民活路。”黃蓉的聲音很平靜,“我想,你也知道,嶽州城外的流民,比臨安只多不少。”
中年乞丐冷哼一聲:“當然知道。北邊逃來的,地被佔了,稅交不起,官府還趕人。我帶弟兄們幫過他們,有個屁用!今天吃飽了,明天還是餓。”
黃蓉看著他:“那你覺得該怎麼辦?”
中年乞丐一愣,顯然沒料到她會這麼問。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又咽了回去,最後悶聲道:“我自己都是個討飯的,哪知道怎麼辦。”
黃蓉笑了笑:“我在臨安見過一對母女,女兒七八歲,瘦得皮包骨頭。我給了她們錢,以為能幫上忙。結果客棧不收,大夫不來,鋪子趕人。銀子攥在手裡,什麼都買不到。”
她的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一件平常事,但筷子尖在桌面上劃了一下,留下一道淺痕。
“我那時候才明白,施粥沒用,給錢也沒用。根子上的問題不解決,流民永遠是流民。”
中年乞丐放下酒碗,第一次正眼看她:“根子上的問題?”
“當官的,管的是太平粉飾,管的是自己頭頂的烏紗帽。賦稅越收越重,徭役越派越多,良田被佔沒人管,流民餓死沒人問。施粥施得了一時,粥喝完了呢?今天餓不死,明天照樣死。大宋的問題不在銀子不夠,在於從上到下沒一個人拿百姓當人看。”黃蓉一字一句的說。
中年乞丐的目光變了。那種戒備和審視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意外,以及意外之後的認真。
魯有腳心想:這小丫頭口氣可真大,但話糙理不糙,居然跟我想到一塊兒去了。
“你一個姑娘家的,”他的聲音有些粗糲,“怎麼會想到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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