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回家,其實不過就是回租住地而已。秦橙租住的地方距離醫院只需要步行十分鐘左右,這是必須的,因為她沒多少體力,如果擠公交系統,一個不小心就會呼吸急促,乏力難受。而若是次次去醫院都叫車,那每月交通費就是一筆大開支,還不如省下來多買幾瓶藥。
所以為了保證合理的步行距離,哪怕環境差一點兒,也是沒辦法的事。
拐進一條小巷,推開大門,底層是公用的廚房和洗手間,沿著狹窄的木樓梯向上經過二樓,所謂二樓其實只是樓梯轉角的一個房間,裡面租住著一對小夫妻。秦橙的房間在三樓,比二樓的小一點,也便宜一點,對面就是房東自己住的大間,若沿樓梯再往上,則通往一個小小的屋頂天台,也是唯一能晾曬衣物的地方。
這種被稱為石庫門的老式小樓房缺點很多,秦橙曾經很不適應,但好在單間價格合理,而且安全。房東大媽雖是個大嗓門還挺斤斤計較,但眼裡不揉沙,每天嚷嚷著防火防盜防煤氣,倒也把這一小片天地打理得井井有條。
不過今天房東似乎不在家,所以倒也免了不少慰問和解釋的戲份,秦橙喘著粗氣爬上三樓後立即進屋關門,將自己摔入久違了半個月的單人床上,陷入熟悉的柔軟中不想再動彈。
過了好一陣,房間中的喘氣聲才慢慢平復下來,床上的人卻沒再動彈,這麼一點消耗似乎就已用完了這具身體的體力儲備,女子躺著躺著徑直陷入了沉沉昏睡,瘦削的身體一動不動,甚至難以看到微小的呼吸起伏。
直到天色漸暗,秦橙才再次睜開眼,確切的說,是滿頭大汗睜開眼。她原本平靜到幾不可聞的呼吸重新變得急促粗重,幾乎是踉踉蹌蹌地滾下床,用一隻手緊緊壓迫住腹部,另一隻手則趕緊拽過從醫院帶回來的小揹包,從裡面掏出幾個藥瓶和一瓶礦泉水,然後看也不看地往嘴裡塞了大把藥,一仰脖都灌了下去。
灌完藥之後,她急喘了幾下,坐在木地板上,雙手捂著腹部慢慢把自己蜷成一個蝦米,耐心等待著。
雖然滿頭大汗面色蒼白,但那雙沉沉的眼眸並沒有多少波動,已經幾年過去了,再怎麼痛苦的病症也可以習慣了。
一個多小時後,舒緩過來的秦橙摸了摸脈搏,感受著自己存活的證明,心情也跟著舒緩了些。
在自己的床上過完一生固然也算是心願,但出院頭一天就這麼倒下的話未免太冤,更何況,要處理的事還沒處理好,盤算了那麼久,如果來不及做的話,大約死也不會瞑目的吧。
反過來一想,這或許也是一種徵兆和警告,提醒自己得抓緊行事,雖然理論上還有兩三月的時間,但這種事還真不能保證,也許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在睡夢中……
女子搖搖頭,不再多想下去,她掙扎起身,放好小揹包的同時將手伸進內側夾層摸了摸,似乎猶豫了一下,卻終究沒有開啟。
至少……明天再說吧……秦橙模模糊糊地考慮著,昏睡許久的身子依舊疲乏,她強打精神出門,問二樓小夫妻討了一壺開水泡了泡麵吃掉,然後就著多餘的熱水勉強擦了一下身,再次倒頭就睡。
或許還是自己的床鋪睡得舒心,第二天醒來後的秦橙覺得精神頭不錯,於是不敢怠慢,趁著這股勁兒很快地洗漱收拾好自己,做好了出門的準備。
當一切都拾掇完畢後,她再次拿過自己的小揹包,將手探進去,這次倒沒再躊躇,很快從內側夾層取出了一個小小的塑封袋。
小袋子裡沒什麼多餘東西,密封著的只是一本銀行存摺本,秦橙拿出薄薄的小本子,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才翻開了它。
存摺本里的記錄十分簡潔,一共也只有兩筆出入賬,一筆入賬一筆出賬,都是四年前的,而賬面上最後的餘款,不多不少,正好整整五十萬。
五十萬,對一個纏綿病榻不便工作的人而言無疑是筆十分寶貴的鉅款,但看向這數字時,秦橙眼中閃過的情緒卻是壓抑和痛楚的,甚至,還帶著一絲厭惡。
而片刻沉默後,所有的痛楚和厭惡都化作了一聲無奈長嘆,嘆息之後她小心翼翼收好存摺本,背起揹包出了門。
這一筆出賣靈魂扭曲內心才獲得的錢財,終於,也到了物盡其用的時候了。
出了小巷來到飄散著淡淡花香的大街上,秦橙不緊不慢地向前走著,並沒有乘車的打算。前面也說過,她租住的地方雖然條件不怎麼樣,但地址是經過精挑細選的,這個地段還算繁華,周邊生活設施十分齊全,距離醫院和銀行也都並不遠。
秦橙打算去的正是銀行,出門不遠拐進一條支路,再走七八分鐘的路程,對如今的她而言也是不短的距離。好在今天精神不錯,走了一半路程身體都還沒出現吃不消的感覺,讓她也不免輕鬆了一點,慢慢倘佯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恍惚覺得自己又成了其中正常而健康的一員。
可能正因為如此心情,當路邊有熱鬧可看的時候,秦橙少有的也停下了腳步,隨大流跟著好奇的張望了幾下。
看熱鬧的人群並不密集,能輕易看到當中發生了什麼。裡頭蹲著個乾瘦老頭子,穿著十分樸素,他面前的地上放著一個塑膠小筐,看起來就像是普通擺地攤的。這並不稀奇,支路上有個珠寶古玩城,導致街邊也集結了不少擺地攤的,說好聽點是淘換古玩,說難聽就是賣舊貨,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都可能看到,時不時還會夾雜幾個賣菜的。
所以只是普通擺地攤當然不會引起圍觀,而引起圍觀的原因,只消看一會兒熱鬧就明白了。不像別的地攤,乾瘦老頭的塑膠小筐裡只有一個金屬小物件,其餘角落則攤著各種各樣的紙張——那是各種證書,獎章,還有幾家醫院的醫療診斷報告。
“小娃懂事得很,從小學習好得很,眼看要讀出頭了,誰知得了這種病!”老頭子蹲在地上抹著臉:“我們給他砸鍋賣鐵東拼西湊來大城市看病,好不容易有希望了,離手術費卻還差一筆,只能拿傳家寶出來賣……我老張多的不要,一口價一萬五,哪位有眼光拿去!積德又得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