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清平看向她。
凌珣側過臉，夕陽的餘暉在她挺直的鼻樑和緊抿的唇線上鍍了一層暗金色的光，也照出了她眼底深處那份清醒到近乎殘酷的認知。
“清平，我在這裡，”她指了指腳下，又指向東北方向，“看得比你們在寧城或許更清楚些。日本人要的，不是一城一地，是整個中國。他們的戰爭機器已經全面開動，那是傾國之力。”
她頓了頓，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人心上：“我們現在這樣，你聯絡我，我聯絡你，一個兩個勢力結盟，不夠。三個四個抱團，還是不夠。甚至……就算把明面上所有還能打的地方力量都勉強捏在一起，面對那種程度的國戰，依然吃力。”
她轉回身，正視顧清平，眼中是身為軍事統帥最冰冷的評估：“要真正有勝算，至少要有與之抗衡的國力、統一的指揮、高效的動員、完整的工業支撐。說得直白點——需要舉全國之力，擰成一股繩，尚有一戰的可能。”
顧清平的心不斷下沉，凌珣的話印證了她最深的隱憂。
“可是，”凌珣嘴角扯出一抹極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把全國的力量真正統一起來？我做不到。沈易城，也做不到。沒人能做到，至少現在不能。”
這不是能力問題，是根子上的問題。
書房內陷入一片壓抑的沉默。窗外歸巢的烏鴉嘎嘎叫著飛過，更添蕭索。
對著凌珣，這個世上少數能完全理解她抱負與困境的摯友，顧清平不再掩飾內心的絕望與質疑，她聲音很輕，卻石破天驚：
“阿珣，你有沒有想過，或許不是人的問題，是體制本身出了問題？”
凌珣眸光驟然一凝，看向她。
顧清平繼續道，語速很慢，像在梳理自己紛亂的思緒，也像在陳述一個殘酷的結論：“如今這套運行了千百年的架子，中央虛弱，地方割據，政令不通，財權分散，軍隊私屬……它或許能維繫一個老大帝國在太平年月的緩慢運轉，甚至能在內鬥中達到某種殘酷的平衡。
但面對一個高度組織化、擁有現代國家戰爭能力的強敵，它從根子上，就是散的，是軟的，是無力應對的。”
她抬起眼，眼中是一片清冷的明悟：“我們所有人，你，我，易城，張明傑，……其實都困在這個破舊卻又無比牢固的殼子裡。我們在裡面修修補補，合縱連橫，就像在一艘到處漏水的舊船上，拼命舀水，卻無法阻止它最終沉沒的命運。因為船體本身，已經朽了。”
“這樣下去，是無解的。”顧清平最後說道，聲音裡帶著深深的疲憊，以及一種近乎預言般的沉重。
凌珣沉默地聽著，長久地沒有作聲。暮色漸濃，將她挺立的身影勾勒得有些模糊。顧清平幾乎以為她不會回應這過於尖銳的論斷。
良久，凌珣忽然開口，聲音很低，帶著罕見的猶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探尋：“清平，你說無解……或許是吧。但最近，我這邊的情報和幕僚，屢次提到西北。”
“西北？”顧清平微怔。
“嗯，陜西那邊，確切說，是更北一些的貧瘠之地。”凌珣轉過身，背對著越來越暗的光線，臉上的神情有些莫測。
“出現了一股新的勢力，自稱紅星，有一套和我們都不太一樣的說法和做法。他們人不多，裝備也差，但……據說在底層百姓和貧苦農民中間，號召力很不一般。”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我的幾個高階幕僚，都將其視為心腹大患，催促我尋機派兵清剿，將其扼殺在萌芽之中。我一直……尚未行動。”
顧清平的心提了起來，她敏銳地捕捉到了凌珣語氣中的那一絲異樣：“你在猶豫？為什麼？因為他們得民心？”
“得民心……”凌珣重複著這三個字，語氣複雜，“情報上說，他們打土豪，分田地，宣傳什麼‘人人平等’、‘抗日救國’，組織百姓生產自救，紀律極其嚴明，不擾民，甚至幫百姓挑水乾活。所到之處，窮人幾乎將他們奉若救星。”
她看向顧清平，眼中帶著真實的困惑和一絲她自己可能都未完全覺察的動搖：“清平，你說，如果百姓都如此認可，甚至擁戴，那這股勢力……應該不是太壞吧？至少，他們做的事，是我們這些坐擁一方、自詡保境安民的人，沒有做到，甚至從未想過去做的。”
顧清平聽得有些出神，心中驚奇不已。百姓擁戴？幾乎奉若救星？
她想起寧城，沈易城治下已算清明，軍紀嚴整，也注重民生，但底層百姓提起“軍政府”、“老爺們”，依舊少不了抱怨稅重、役繁，私下裡罵幾句也是常有的。
“百姓都認可？”顧清平忍不住反問，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探究，“阿珣，你確定嗎？哪怕是易城在寧城，也算勵精圖治，底層依舊有活不下去的，有罵軍政府刮地皮的。你說的這個‘紅星’，當真能做到讓百姓幾乎一邊倒地擁護？他們……靠的是什麼？僅僅是分田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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