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殿之主的身體倒下了，但他的心臟還在凌戰腳下跳動。那顆被踩碎的心臟化作一攤黑色的血水，在冰層上蔓延，滲進石板的縫隙，滲進大地的裂縫，滲進遺蹟的深處。那些黑色的血水沒有凝固，它們在流動，在尋找，在呼喚著什麼。它們流進了那些發光的寶石，赤焰令、秋水劍、青木鼎、厚土印，還有那三把海外鑰匙，被黑色的血水浸透，開始發黑，開始腐爛，開始碎裂。寶石一顆接一顆地炸開，化作黑色的粉末，飄散在空氣中，像一場黑色的雪。
凌戰站在那裡，抱著兒子，牽著妻子，看著那些黑色的粉末飄落。他的身體在發抖，不是因為寒冷，是因為力量耗盡後的虛弱。龍魂玉的光芒己經完全熄滅了，那塊古玉躺在他胸口，冰涼，黯淡，像一塊普通的石頭。他的腿在發抖，膝蓋在疼，斷掉的骨頭戳著肌肉，每移動一寸都會發出令人牙酸的刺痛。他沒有低頭，只是看著那些黑色的粉末，看著它們落在地上，落在冰層上，落在他女兒消失的地方。
他以為結束了。他以為神殿之主死了，他以為那些等待了六千年的恩怨終於了結了。但他錯了。
那些黑色的粉末開始凝聚，在空中旋轉，形成一個漩渦。漩渦越來越大，越來越快，吞噬著周圍的空氣，吞噬著那些還在飛舞的冰藍色光點，吞噬著大殿中僅存的光芒。黑暗從漩渦中心湧出來，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擴散，籠罩了整個大殿。凌戰抱著嘯天，拉著秦雨柔退後幾步。他的腿在發抖，但他沒有倒下，因為他身後是牆壁，他靠著牆壁，站在黑暗中。
“凌戰。”秦雨柔的聲音很輕，她的手在發抖，但她的聲音很穩，“他還沒死。”
凌戰沒有說話。他看到了。黑暗中，一個人影正在成形，從那些黑色的粉末中，從那些腐爛的寶石中，從那些還在流動的黑色血水中。那個人影很高，比之前的身體更高，更瘦，像一具骨架，像一棵枯樹，像某種介於虛實之間的存在。他的眼睛是兩道紅光，在黑暗中閃爍，像兩顆燃燒的炭，像地獄深處的火焰，像小暖消失時最後那抹笑容。
“我說過，我不會死。”那個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很輕，很冷，像風吹過冰面，“我是神。不死不滅。”
凌戰的拳頭攥緊了。他能感覺到那人的力量，比之前更強，更純粹，更恐怖。那不是半神，不是真神，是超越了這一切的存在。是上古修士的完全形態，是六千年前那個輝煌文明最巔峰的力量。他燃燒了自己的生命，但他沒有死，他把那些生命力轉化成了另一種形態，一種更黑暗、更純粹、更接近本源的形態。
“你瘋了。”凌戰的聲音很輕，“你會把自己也毀掉。”
那個人笑了，笑聲很輕，像風吹過枯葉：“我早就毀了。六千年前，我的文明毀了，我的家人毀了，我的身體毀了，我的靈魂也毀了。我活著的唯一意義，就是開啟遺蹟，獲得力量，重建一切。如果做不到，那我就毀掉一切。”
他抬起手，掌心的黑色光芒凝聚成一柄新的劍，劍身漆黑，沒有任何光澤，像一塊被磨平的黑炭，又像一道凝固的裂縫。劍身上有無數細小的符文在流動，那些符文不是金色的，不是銀色的，是黑色的，像一條條有生命的蛇，在劍身上游動，蠕動，吞噬著周圍的一切光芒。
“凌戰，你現在的力量，連站都快站不穩了。你拿什麼跟我打？”
凌戰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懷裡的嘯天，小傢伙己經睡著了，小手還攥著他的衣領，攥得很緊。他輕輕把嘯天放在地上，靠在牆邊，用手護著他的頭，用衣服蓋住他的身體。他站起身，轉過身，面對著那片黑暗，面對著那個正在走近的身影。他的腿在發抖，手臂在發抖，身體在發抖，但他的背挺得很首。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黑夜裡的星辰。
秦雨柔站在他身邊，握著他的手。她的手很涼，在微微發抖，但她沒有退。
“我們一起。”她的聲音很輕。
凌戰點了點頭，握緊她的手。兩人面對黑暗，面對那個不可戰勝的存在，面對著那個即將降臨的死亡。
黑暗中，那個人影走近了。他的臉在黑暗中若隱若現，那是一張很年輕的臉，二十出頭，眉清目秀，但那雙眼睛太老了，老到與那張臉完全不匹配。那是凌蒼穹的臉，是凌家第七代家主，是那個六百年前叛出家族的人。他不再是周國棟的容貌，他恢復了自己原本的樣子——被封印在遺蹟深處的殘魂，終於找到了新的容器。
“凌戰，你的先祖站在你面前，你不跪下嗎？”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重錘。
凌戰沒有跪。他站在那裡，握著秦雨柔的手，看著那雙血紅色的眼睛。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暖畫的那些畫，想起她踮起腳尖親他臉頰時的觸感，想起她第一次叫爸爸時的聲音。想起雨柔站在冰晶裡，對他笑，說“我等你”。想起林震天跪在雪地裡，胸口被掌印貫穿，還在笑。想起秦昊天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手裡還握著那本筆記。想起那些躺在石階上再也醒不來的人，他們信任他，把命交給他。他不能跪，不能死，不能讓他們的犧牲白費。
“我不是你的後代。”凌戰的聲音很輕，“你只是凌家的叛徒。你不配做我的先祖。”
凌蒼穹看著他，看著他那雙明亮的眼睛，看著他那團不會熄滅的火。他沉默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
“好。那就去死吧。”
他舉起劍，劍尖指向凌戰的咽喉。黑色的光芒在劍身上凝聚，越來越亮，越來越濃，像一顆即將爆炸的黑洞。凌戰沒有退，他閉上眼睛，握著秦雨柔的手，等待著那致命的一擊。
秦雨柔鬆開了他的手。他睜開眼睛，看到她走到他身前，張開雙臂，擋在他面前。她的背影很單薄，頭髮散亂，衣服破了好幾個洞，露出下面蒼白的皮膚。但她站在那裡，像一面旗幟，像一座山，像一道永遠不會被攻破的防線。
“雨柔！”他伸出手，想拉她回來。
她沒有回頭，只是握緊了他的手。她的手很涼，但很有力。
“凌戰，我不會讓你一個人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