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歷山大跪在碎石中的身影終於消失在了夜色盡頭。凌戰站在廢墟邊緣，看著那片黑暗看了很久，首到秦雨柔輕輕拉了一下他的手。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團不會熄滅的火。她見過無數次他戰鬥後站在廢墟中的樣子，從江城到天山，從遺蹟到莊園，每一次他都會站很久，像在數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這一次，他又瘦了。不，不是瘦了，是年輕了，年輕到他站在月光下，像一個二十出頭的青年，可她看得到他眼底下那抹深深的疲憊。
遠處傳來雜亂的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很多人，越來越近。凌戰轉過身，看到那些黑衣人從黑暗中跑出來——有人丟了武器，有人丟了鞋，有人在跑的時候摔倒了，爬起來繼續跑，連頭都不敢回。他們跑過亞歷山大的身邊，跑過那片被劈開的山，跑過公路，跑向未知的遠方。沒有人回頭，沒有人敢回頭。那股力量還在追著他們，像一頭無形的猛獸，舔舐著他們的後頸，逼著他們不停地跑。亞歷山大還跪在那裡，低著頭，一動不動。沒有人停下來扶他，沒有人敢停下來扶他。他曾經是他們的首領，現在只是一個廢人，一個連路都走不穩的廢人，一個被拋棄的棋子。
凌戰看著他，看著他那張蒼白的臉，看著他眼中那滴沒有落下的淚。“你的修為，我收了。回去告訴議會，華夏不是他們該來的地方。再來，我不會再留手。”
亞歷山大沉默了很久，慢慢站起來，腿還在發抖，幾乎站不穩。他低著頭，沒有看凌戰，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向黑暗。他的背影很瘦，背很駝，像一個老人。他走了很久，才消失在夜色中。
秦雨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凌戰，他們撤了。”凌戰點了點頭，他沒有回頭，知道他們撤了，知道議會短時間內不會再來了，但這不是勝利，這只是開始。
他轉過身。廢墟上橫七豎八躺著那些倒下的古武高手，血把碎石染成了暗紅色，在月光下泛著黑紫的光澤。有人還活著，有人己經死了，有人在血泊中呻吟，有人睜著眼睛望著天空一動不動。影靠在牆上，左腿斷了，右臂也斷了，劍掉在身邊，但他的眼睛還睜著，看著凌戰走過來。他的嘴角微微上揚，聲音沙啞：“主人，我們贏了。”
凌戰在他面前蹲下來，看著他那條斷掉的腿和那隻殘廢的手臂，看到他肩膀上的傷，看到他嘴角的血。他想說“我們贏了”，說不出口。他伸出手，按在影的肩膀上，一股溫暖的真氣從掌心傳入影的體內，修復著那些斷裂的骨骼，滋養著那些撕裂的肌肉，喚醒著那些枯竭的經脈。影的臉色漸漸恢復了紅潤。他閉上眼睛，長長吐出一口氣，等凌戰鬆開手，睜開眼睛。“主人，您不該浪費真氣在我身上。還有更需要的人。”
凌戰沒有回答，站起身，走向下一個傷員。
南宮瑾躺在血泊中，秋水劍掉在離她不遠的地方，劍身上沾滿了血，不是敵人的，是她自己的。她的右臂吊著繃帶，左臂也受了傷，胸口的繃帶被血浸透了，呼吸時胸腔裡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凌戰蹲下來，看著她蒼白的臉，看著她緊閉的眼睛，伸出手按在她的胸口，真氣緩緩注入，修復著她斷裂的肋骨、撕裂的肺葉。她的眉頭漸漸舒展開，呼吸平穩了。她睜開眼睛，看著凌戰，笑了。“凌盟主，我還活著？”
凌戰點了點頭。“你還活著。”
南宮瑾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
那些還活著的人一個接一個地被救治。真氣在一片片殘破的身體中流轉，修復著骨骼，滋養著肌肉，喚醒著經脈。有人被救活了，有人沒有，傷太重了，即使神境巔峰的真氣也無能為力。凌戰跪在一個年輕弟子身邊，他的胸口被利劍貫穿，血己經流乾了，眼睛還睜著，望著天空，嘴唇微微張開，想在說什麼，沒有說完。凌戰伸出手，輕輕合上他的眼睛。
秦雨柔走到凌戰身邊，蹲下來，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涼，在微微發抖。她沒有說話，只是握著他的手，陪著他。
一個弟子從廢墟深處爬出來，懷裡抱著一個己經昏迷的人，聲音沙啞：“秦總，他還活著，還有氣……”秦雨柔衝過去，幫他把那個人從碎石中抬出來，那是一個很年輕的臉，二十出頭，臉上還有稚氣，身上全是傷，血還在流，但他的胸口還在起伏。她撕下自己的衣袖，幫他包紮傷口，手在發抖，但她的動作很穩。凌戰走過來，伸出手，按在那個年輕人胸口，真氣緩緩注入。年輕人的呼吸平穩了。
秦雨柔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凌戰，我們死了多少人？”
凌戰沉默了很久。“很多。”他睜開眼睛，抬起頭，看著那片星空，“很多。”月亮很圓，星星很亮，他在心裡，默默唸著那些再也回不來的名字。
秦雨柔握著凌戰冰冷的手，很輕很輕：“凌戰，天快亮了。”
凌戰點了點頭。他知道天快亮了，新的一天快開始了。那些人走了，再也回不來了。他站起身，看著那些還活著的人，影、南宮瑾，還有很多他叫不出名字的人。他們渾身是傷，渾身是血，渾身都在發抖，但他們的眼睛很亮。
“還能站著的人，跟我來。把傷員抬進去，把死者抬出來。”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人都能聽到。他轉過身，走進廢墟。身後那些人跟在他身後，走進那片還在冒著青煙的廢墟。夜風吹來，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帶著焦糊味，帶走了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
凌戰停下腳步，抬起頭，看著天空。東方的天際線泛起一絲魚肚白，星星一顆一顆地熄滅。他看著那顆最亮的星，看了很久。“小暖，爸爸很快就來救你了。”他轉過身，走進廢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