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方的女拍賣師正在介紹一件瓷器,明代的青花纏枝蓮紋梅瓶。
場下有人舉牌,價格從起拍價一路攀升,競爭不算激烈,但舉牌的人都很執著,你加一口我加一口,像在下一盤誰都不肯先認輸的棋。周芫的目光追著那些舉起的號碼牌,追了幾輪,覺得無聊,又開始渙散了。
下半場開始了。拍賣師翻開新的一頁,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提示卡,然後抬起頭,目光掃過全場。
“接下來的拍品,”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因為這件拍品的分量值得她用更沉著的語調,“是來自周朝的覃生的作品——《周太子夜宴圖》。”
周芫的手本來搭在扶手外面,手指鬆鬆地垂著,像一朵開敗了的花。
在聽到“覃生”兩個字的時候,那朵花微微顫動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喚醒了。
她的目光從渙散變成了聚焦,從聚焦變成了釘住。
那個拍賣師的嘴唇還在動,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一顆一顆地釘進她的耳膜,釘進她的太陽穴,釘進她的大腦皮層最深處那個她以為已經密封好了、永遠不會再被開啟的、藏著上一世所有記憶的匣子。
“瞭解古畫的人都知道,覃生是周朝著名的人物畫大家,其中不少人物畫廣為流傳。”拍賣師的聲音在會場裡迴盪,配合著背後大螢幕上緩緩展開的畫作影像。那是一幅長卷,設色絹本,畫面泛著歲月賦予的、不可複製也不可偽造的、溫潤的深褐色。畫面上的人物衣袂飄飄,宴席上的燈燭通明,觥籌交錯間,每個人的表情都栩栩如生。
周芫的呼吸在那一瞬間變得很輕很輕,輕到她幾乎感覺不到自己的胸腔在起伏。她不是在聽拍賣師說話,她是在聽一個遠比他古老的聲音——從畫裡傳來的、一千多年前的、觥籌交錯的聲響。
“我們都知道,覃生沒有留下名姓,但考古學界普遍認為,覃生就是周朝最後一個宰相的兒子,名覃度橋。”
周芫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其中畫上的人物也就是周太子,是周朝最後一任皇帝。此畫作於周太子和周長公主還未決裂時。”
周芫感覺自己像被人從身體裡抽了出去,懸浮在半空中。
那是她的哥哥。他們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妹,是同一個母親在同一個春天生下的兩個孩子,是周朝最後一代皇室裡僅存的兩滴血脈。
後來他們決裂了。決裂的原因,她不想回憶。決裂的結果,她不想面對。之後他死了,她也死了。一個朝代跟著他們一起死了。
“……兩人感情和睦,周太子還未登基時……”拍賣師還在說,但周芫已經聽不見了。
她的耳朵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所有的聲音都變成了隔著一層厚玻璃的、模糊的、變形的、像在水底聽到的聲響。
她低頭去看茶几上那本被她翻了一半就合上的冊子。
手指有些抖,不是明顯的抖,是一種細微的、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在風中微微顫動的抖。她翻到下半場,翻到那件拍品的那一頁——
畫。
她看到了那幅畫。
是她。不是長得像她,不是跟她有幾分相似,就是她。
周芫抬起頭。她的臉還是那張臉,沒有淚,沒有紅,沒有任何可以被解讀為“情緒波動”的表情變化。
她頭上的小人從剛開始的懶散,變成跟她一樣的面無表情的樣子。
她看向徐懷楫。她的聲音從喉嚨裡出來的時候,連她自己都驚訝於它的平穩。
“大哥,我想要那幅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