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過之後,屋裡的氣氛又沉了下來。
“其實掰開來算,”譚渡橋收了玩笑,手指在膝蓋上點了點,“徐聞聲自己,不難對付。”
這話沒人反對。徐聞聲這人,這幾年早就在走下坡路了。名下那幾家公司,不是這塊業務黃了,就是那筆資金斷了,拆東牆補西牆,窟窿越捂越大。這麼大年紀的人,也不顧忌臉面,三天兩頭往徐老爺子那兒跑,明著是請安盡孝,實則連吃帶拿,殷、譚、沈任意一家認真起來,都夠他喝一壺。
“難的是加上徐老爺子。”譚渡橋說。
老一輩的面子,到了今天這個年頭,照樣好使。圈子裡的老人盤根錯節,一個電話遞過去,多大的窟窿都有人幫著補;真出了什麼嚴重的事,也能給你大事化小,修理得乾乾淨淨。徐老爺子在這張網裡坐了幾十年,他要保一個人,有的是辦法。
“要是徐逢漁再站過去——”殷弄語接了半句,沒往下說。
三徐擰成一股繩,那就不是對付一個人的事了。
不說徐家橫跨百年的家族企業有多龐大,單說業務交錯,就夠讓人心驚。幾代人聯姻、合夥、互保,根鬚纏在一處,扯一根,動一片。在場這幾家,殷家、譚家、沈家,誰沒跟徐家有過往來?真翻起臉來,自家的盤子先跟著抖三抖。
數來數去,也就遠在W都的鞠家,跟徐家交情淺些,能落個乾淨。
所以人人心裡都明白,其實有個最簡單的法子,能一刀了結這件事——
讓徐聞聲死。
老爺子再大的本事,也護不住一個死人。這種事,在座的人未必做不到。
可沒人提。
因為沒人知道,周芫想要的,到底是哪一種結局。是要徐聞聲身敗名裂,是要他把牢底坐穿,還是要他以命抵命?這條線劃在哪兒,只有她自己能定。這是她的賬,誰也不會擅自替她把這個決定做了。
沈硯靠回窗臺,目光落在周芫身上。
他心裡想的,跟桌上這盤棋不太一樣。
沈浣君是他親姑姑。姑姑的為人,他從小看到大,心腸軟,骨頭硬,哭歸哭,認準的事九頭牛拉不回。
姑父徐逢漁就更不必說。
徐父沈母在這個圈子裡的風評,是妥妥的難得一見。結婚這麼多年,恩愛是出了名的;徐家到了這一代,也沒聽過爭家產、搶位子那些陰私,關起門來吃頓飯,和氣得讓外人眼紅。
這個圈子裡,就沒有不羨慕他們的。
這樣的家庭,沈硯是真心盼著周芫能好好走進去的。在外受苦十幾年,剛回來的時候,她吃過的苦他不敢細想。如今爸媽都在,家底乾淨,沒有陰私,她本該被接住、被疼著,把缺掉的那些年一塊一塊補回來。
所以他不願意。不願意看見她跟徐逢漁對著幹,不願意看她把這個家也變成戰場。仇要報,可家也該是家。
這是他的私心,他沒說出口。
譚渡橋坐在沙發裡,沒什麼表情,他一般在這裡充當插科打諢的角色,但目前沒有他發揮的時間。
他的記憶是碎的。前世的事,他記住的不多,可零零碎碎的片段裡,全是他對不起她的地方。具體錯在哪,他想不真切;越是想不真切,那股子愧意越沒處放。他試過找補,可連自己欠了什麼都拼不齊,又能怎麼補?
於是他只剩一個笨辦法,她要什麼,他給什麼;她指哪,他打哪,哪天她說動,他第一個動手。他不敢自作主張,生怕哪一步沒順她的意,又惹她不痛快。
殷弄語和鞠緋光想得更簡單。
她們是陪周芫最久的人。從最初到現在,多年的朋友和君臣,她們早就習慣了一件事,那就是周芫說了算。她們只管聽令、辦事、兜底——除非她有生命危險,那時候不必等,她們自己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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