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開復核開始前,聞策先送來一封內部處理函。
函中承認契獸抵押可能存在程式瑕疵,建議暫停阿照拍賣、將原件送回萬契臺核驗。作為交換,折柳鎮不必公開代理契印,也暫不追究封存場責任。
對陸小滿而言,這個方案並非全無好處。阿照暫時不會被賣,她也能避免在眾人面前重述被辭退、欠薪和拒絕空白獸牌的經歷。
可原件一旦送回內部,什麼時候複核、由誰複核、她能否看到結果,都沒有期限。
第16日清晨,陸小滿自己作出選擇:“公開。”
複核廳設在折柳鎮前殿。柳氏獸行、封存場、長垣宗、百燈會和幾家契獸行都有席位。晏清和因參與取證,只能坐證人席,契印器仍由另一名複核員掌握。
柳氏獸行來了兩個人,開口便說陸小滿只是被辭退的僱工,因不滿欠薪蓄意爭奪高價契獸。
“阿照屬於獸行,抵押什麼、賣給誰,由所有者決定。”管事說,“照護令只是工作安排,不能凌駕所有權。”
姜明嫵代表陸小滿陳述,卻先承認其中正確的一部分:“所有權原本屬於柳氏獸行。我們不主張照護人天然成為主人。爭議有三項:獸行是否偽造她對遠途抵押的同意,是否隱匿她拒絕空白獸牌的記錄,以及欠薪與違法解約如何處理。”
她將問題拆開,柳氏便無法用“契獸不是你的”堵住所有事實。
第一份證據是三月草料簿。它證明陸小滿早於五月就承擔主要照護,長期照護令日期被後改。第二份是療養轉欄令,授權只有五里內靜養,明確禁止出售、遠役和再次轉欄。第三份是陣軌中取出的附頁,記錄她拒絕在空白獸牌上落印。
複核員沒有隻聽姜明嫵陳述,要求陸小滿本人回答為何拒絕空白獸牌。
陸小滿站起來時膝蓋發軟,聲音起初也抖。她沒有把柳氏說成從頭到尾都惡意。阿照幼年受傷時,獸行確實付過藥錢,也讓她守夜;後來經營變差,才開始把病獸照常排進出售名錄。
“他們說空白牌只是結算飼料。”她握著木碗,“可牌上沒有阿照名字,也沒有用途。我不識契術,只知道空著的地方能被人補。我不按,管事就把我的東西扔到門外。”
柳氏管事追問:“你拿得出當日證人?”
“拿不出。一起做工的人還在你們獸行,我不要求他們為了我丟飯。”
這句回答不夠強,卻真實。她沒有虛構證人,也沒有把沉默的舊同事說成共犯。
陣軌附頁隨後補上了她缺失的那一環。紙上記錄的拒絕,與她今日陳述的空白獸牌、未交接三處細節一致,而這張紙在她兩年前離開後便一直由封存系統控制。
柳氏管事質疑附頁來源:“你們被困契庫,誰知道是不是在裡面自己寫的?”
封存場守員當即作證,紙纖維、陳舊墨跡與櫃中同批檔案一致,夾層開啟前無人攜帶相同契紙。四方只讀石也完整記錄了取出過程。
楚含章作為競買人提交長垣宗外包賬。柳氏獸行辦理抵押當日,向北貨行關聯的錄契處支付了八枚“快速整理費”,費用遠高於普通轉錄。收款人隨後將同一筆錢拆成三筆,進入長垣宗外包倉西十三的賬。
這不能證明楚含章知情,卻把柳氏所謂“只按慣例交材料”變成了主動購買加急服務。管事無法解釋,為何一份普通抵押需要繞過公開收費表。
封存場主事也被問及自動透過符。按規則,低風險療養轉欄可免第二次人工複核;遠途抵押必須重新檢查。系統卻只讀取原始來源類別,沒有讀取被代理後的用途。
“你們相信了第一張紙的標題,沒有看它後來指向哪裡。”姜明嫵說。
複核員將這一項記為流程設計缺陷,不允許主事用“系統自動”免除責任。
許蘭因以普通債權人代表身份發言:“百燈會支援合法抵押,因為沒有可執行擔保,小額出資人更容易受損。但合法抵押的前提,是不能把一個人對甲事的同意搬到乙事上。若這種代理被承認,任何債權登記都不再可信。”
她的立場不是替欠債方否認債務,而是保護所有人對“自己同意了什麼”的邊界。
複核員開啟抵押頁最外層。陸小滿的舊物痕跡與阿照真爪印都是真的,唯獨用途欄位被銀黑代理紋轉接。轉接源來自療養令,發生在她離職後的第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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