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跑出大殿，但並沒有跑遠。第八層的空間迷宮己經不再是迷宮了——那些摺疊的空間開始碎裂，像鏡子一樣一塊一塊地剝落，露出後面那片虛無。灰色的迷霧從裂縫中湧出來，在通道中瀰漫，吞噬著一切光芒。凌戰停下腳步，把嘯天抱得更緊。前路斷了，一塊巨大的空間碎片擋在他們面前，切割了通道，把去路封得嚴嚴實實。碎片邊緣鋒利得像刀，閃著幽幽的冷光。
他轉過身，想往回走，發現來路也不見了。身後也是一片碎裂的虛無，那些他們剛剛走過的臺階消失了，那些曾經承載他們腳步的石板消失了，只剩下無底的黑暗，和從黑暗中湧出的灰色迷霧。他們被困住了。
秦雨柔靠在他身邊，握著嘯天的手，臉色蒼白如紙，嘴唇發紫，身體在微微發抖。她的力量己經耗盡了，丹田枯竭，經脈乾涸，那些冰藍色的光芒在她體內完全熄滅了。她連站都快站不穩了，但她沒有倒下，因為她知道，她不能倒下。她的眼睛盯著那些正在蔓延的灰色迷霧，盯著那些正在碎裂的空間。
“遺蹟在崩塌。”她的聲音很輕，但很平靜，“神殿之主死了，他的力量維持著這座遺蹟的運轉。他死了，遺蹟也撐不住了。”
凌戰沒有說話。他能感覺到腳下地面的震動，從微弱的顫抖變成劇烈的搖晃，像地震，像海嘯，像某種沉睡太久的東西正在翻身。那些古老的符文在牆壁上一閃一閃，明滅不定，像垂死的心跳，然後一顆接一顆地熄滅。那些支撐著穹頂的柱子開始傾斜，從頂部開始碎裂，裂縫像蛛網一樣向下蔓延，把整根柱子撕成碎片。巨大的石塊從頭頂墜落，砸在地上，激起漫天的灰塵。
他抱著嘯天，拉著秦雨柔，貼著牆壁，躲避那些墜落的石塊。一塊巨石砸在他們剛才站立的位置，地面塌陷出一個深坑。又一塊砸在他們身邊，碎石飛濺，劃破了他的手臂，血珠滲出來，滴在地上。他沒有停，他沿著牆壁往前走，尋找著哪怕一條裂縫、一個出口、一絲希望。
嘯天靠在他懷裡，小手攥著他的衣領，攥得很緊。他沒有哭，沒有叫，只是安靜地靠著爸爸的胸口，聽著那顆心臟在有力地跳動。他的眼睛很亮，淡金色的瞳孔裡映出那些墜落的石塊，映出那些碎裂的空間，映出那條正在消失的路。他的另一隻手裡還握著那顆冰珠，姐姐留給他的冰珠，冰藍色的光很微弱，像快要熄滅的星辰，但還在亮。他把冰珠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姐姐，保護爸爸。”他的聲音很輕。
冰珠亮了一下，冰藍色的光一閃，熄滅了。然後，那些早就消散的冰藍色光點從西面八方飛來，從那些碎裂的牆壁中，從那些墜落的石塊中，從那些即將消失的符文中。它們匯聚在凌戰身前，在他面前凝聚成一個淡淡的人影——很模糊，看不清面容，但那個輪廓，那個站在那裡張著手臂的姿勢，凌戰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小暖，是他的女兒。
“小暖。”他的聲音沙啞。
那個人影沒有說話。她只是站在那裡，張著手臂，擋在凌戰面前，擋著那些墜落的石塊，擋著那些碎裂的空間。一塊巨石砸向她，她的身影晃了一下，但依然站在那裡。又一塊砸過來，她的身影更淡了。那些冰藍色的光點從她身上飄散，像雪花，像花瓣，像她小時候畫的那幅全家福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小人。
凌戰的眼淚流下來了。他衝過去，伸出手，想抱住她。但他的手穿過了她的身體，像穿過空氣，像穿過水，像穿過一場永遠不會醒來的夢。他什麼也沒抓住，只有一把冰藍色的光點，在他掌心閃爍，然後熄滅。
“小暖！”他的聲音撕裂。
那個人影轉過頭，看著他。那張模糊的臉上沒有五官，但他知道她在笑。她的嘴唇在動，在說什麼，那幾個字，他讀出來了。她說——“爸爸，快走。”
她張開雙臂，用盡全力，把那些冰藍色的光點推向牆壁。光點撞在牆壁上，炸開一道裂縫。裂縫不大，只容一人側身透過，但那是路。
凌戰看著女兒最後的身影消散在黑暗中，看著那些冰藍色的光點一顆一顆地熄滅。他跪在地上，抱著那顆快要碎掉的心。
“小暖，爸爸會救你的。”他的聲音很輕，“爸爸一定會救你的。”
他站起來，抱著嘯天，拉著秦雨柔，穿過那道裂縫。身後，那個人影徹底消散了。那些冰藍色的光點不再飛舞，它們安靜地落在地上，落在廢墟中，落在那條再也回不去的路上，像一場無聲的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