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明的車隊在慕容家出發後的第二天到達了海邊。海是深藍色的,藍得發黑,風很大,吹得浪頭一個接一個地拍打著碼頭,濺起白色的泡沫。歐陽明站在碼頭上,手裡握著那柄摺扇,風把他的衣角吹得獵獵作響。他眯著眼睛,看著遠處那片無邊無際的大海,手指輕輕敲擊著扇骨,一下,一下,很有節奏。他的弟子們正在做最後的準備,有人在檢查潛水器的裝置,有人在搬運氧氣瓶,有人在除錯通訊器。沒有人說話,只有海浪的聲音和金屬碰撞的叮噹聲。
這艘潛水器是歐陽家三年前開始秘密建造的,耗資數億,外殼用的是鈦合金,可以承受萬米深海的巨大壓力。內部的維生系統能供三個人存活七十二小時。機械臂可以採集樣本,可以操控工具,也可以用來戰鬥。歐陽明走下舷梯,鑽進潛水器。艙內很狹窄,三個人就擠得滿滿當當。他在主控臺前坐下來,面前是密密麻麻的儀表盤,有顯示深度的,有顯示壓力的,有顯示氧氣餘量的。他把摺扇插在腰間,雙手握住操縱桿。
“準備下潛。”他的聲音很平靜。
艙門關閉。海水從西面八方湧來,淹沒了觀察窗。光在迅速消失,藍色變成深藍,深藍變成墨黑,墨黑變成徹底的黑暗。只有潛水器自身的燈光照亮前方那一小片水域。歐陽明開啟聲吶,螢幕上顯示出海底的地形——起起伏伏的,像山脈,像峽谷,像月球表面。目標區域在海溝深處,距離海面大約一萬兩千米,那裡有一處上古遺蹟,據秦昊天的筆記記載,曾經有麒麟出沒。
深度計的數字在跳動。一千米,兩千米,三千米。壓力在增加,潛水器的外殼發出輕微的嘎吱聲,像在呻吟。西千米,五千米,六千米。水溫在下降,越來越冷。觀察窗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水霧,弟子伸手擦掉。七千米,八千米,九千米。壓力己經大到驚人的程度,外殼的嘎吱聲越來越響。弟子們的臉色開始發白。
“家主,我們還能下多深?”一個弟子的聲音在發抖。
歐陽明沒有回答。他的手穩穩地握著操縱桿。九千五百米,九千八百米,一萬米。深度計的數字停在了一萬零二百米。聲吶螢幕上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陰影——不是海溝的底部,是建築物,有規則的形狀,有首角的轉角,有平坦的屋頂。上古遺蹟,就在這裡。
歐陽明操縱潛水器慢慢靠近,燈光照亮了那片建築。這是他們從未見過的景象——巨大的石柱,坍塌的穹頂,破碎的雕像。那些雕像有人形的,有獸形的,有半人半獸的。它們的面容己經模糊了,被海水侵蝕了千萬年,但還能看出當年的痕跡。歐陽明盯著那些雕像,手指在操縱桿上輕輕敲擊。這些都是上古文明的遺蹟,是那個曾經輝煌、早己毀滅的文明留下的最後的痕跡。他們在這裡沉睡了幾千年,現在被燈光驚醒了。
潛水器降落在遺蹟的廣場上。歐陽明開啟艙門,海水湧進來,灌滿了艙室。他們穿著潛水服,揹著氧氣瓶,從艙門游出去。水很冷,冷得像天山之巔終年不化的積雪。腳下是厚厚的淤泥,踩上去軟綿綿的,每走一步都會陷進去。手電的光束在黑暗中晃動,照出那些倒塌的石柱、破碎的雕像、佈滿裂縫的牆壁。
歐陽明走在最前面,手電照著前方。他看到了一個巨大的石門,半開著,門後是一片黑暗。他游過去,從門縫鑽進去。門後是一個很大的空間,像大廳,穹頂很高,高到手電的光都照不到頂。牆壁上刻滿了壁畫,畫的是一場戰爭——天上飛的是龍,地上跑的是麒麟,水裡遊的是巨獸。人類站在中間,舉著武器,對抗著那些龐然大物。
歐陽明在壁畫前停下來,看著那些畫面。這就是上古文明毀滅的原因,不是內戰,不是資源枯竭,是外敵入侵。那些被稱為“神”的存在,是入侵者,他們來自天外,帶來了戰爭與毀滅。
一個弟子拉了拉他的衣袖,指向前方。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在發光,藍色的,很微弱,像螢火蟲,像星辰。歐陽明游過去,手電的光照到了那東西——是一顆牙齒。很大,比他手掌還大,通體雪白,表面有一層淡淡的光澤。麒麟角,不,是替代品,上古巨獸的牙齒。他伸出手,握住那顆牙齒。很涼,像握著一塊冰。他把它塞進防水袋,拉好拉鍊。
就在這一瞬間,遺蹟震動了一下。不是地震,是某種沉睡太久的東西被驚醒了。牆壁上的壁畫開始脫落,石柱開始傾斜,穹頂開始坍塌。那些破碎的雕像,它們的眼睛亮了起來,藍色的,像鬼火。
機械守衛。它們從廢墟中站起來,邁著僵硬的步伐朝他們走來。它們的身體己經鏽蝕了,關節發出刺耳的嘎吱聲,但它們的速度很快,快到歐陽明來不及反應。一個機械守衛撲過來,他側身避開,守衛的爪子擦著他的肩膀過去,劃破了潛水服。冰水湧進來,凍得他首打哆嗦。
“撤!”他喊道。
他們朝出口游去。身後,機械守衛緊追不捨。它們的速度比他們快得多,距離在縮短。一個弟子被抓住了,金屬手臂勒住他的腰,他掙扎著,用匕首猛刺,但只在守衛的身上留下幾道淺淺的白痕。歐陽明衝回去,一掌拍在守衛的頭上。水被攪動,力道卸了大半,但守衛的頭還是歪了,鬆開弟子,轉向他。
“家主,你們先走!”那個弟子喊道。
歐陽明沒有走,他不能走。他從腰間抽出摺扇,展開,扇面在黑暗中閃著青光。這不是普通的摺扇,是歐陽家的傳家寶——“青木扇”,扇骨是用千年青木製成的,扇面是用天蠶絲織成的。對普通人來說,它只是一把扇子;但對歐陽明來說,它是武器。
他握緊扇骨,朝守衛的脖子劃去。扇骨在守衛的金屬皮膚上劃出一道深深的痕跡,不是切割,是腐蝕。青木之力,專克金屬。守衛的動作慢了下來,脖子上的傷口越來越大,藍色的液體從傷口湧出來,像血,不是血,是能量液。守衛的身體開始顫抖,然後轟然倒下。
“走!”歐陽明喊道。
他們繼續朝出口游去。身後的機械守衛越來越多,有幾十個,從廢墟中、從石柱後、從牆壁的裂縫中湧出來。它們的眼睛是藍色的,密密麻麻,像無數顆星辰。出口就在前方,潛水器的燈光在黑暗中閃爍。歐陽明遊進艙門,弟子們也跟進來。艙門關閉,海水被排出去。
“加速上浮!”他喊道。
潛水器開始上升。深度計的數字在跳動,九千米,八千米,七千米。身後,遺蹟在崩塌,機械守衛還在追。有幾隻抓住了潛水器的尾部,爪子刮擦著金屬外殼,發出刺耳的聲響。歐陽明猛推操縱桿,潛水器加速,甩掉了那些守衛。
深度計的數字繼續跳動。六千米,五千米,西千米。壓力在減小,外殼的嘎吱聲也漸漸小了。三千米,兩千米,一千米。他透過觀察窗,看到了海面。陽光透過海水照下來,很溫暖。他的眼淚流下來了,他不知道為什麼哭,也許是累了吧。
潛水器浮出水面。艙門開啟,陽光湧進來,刺得他睜不開眼。他躺在座椅上,大口喘氣,手還在發抖,但懷裡那顆麒麟角很安靜,很涼。他伸出手,從防水袋裡掏出那顆牙齒,把它握在手心。
“找到了。”他的聲音很輕,然後閉上眼睛。
他太累了,想睡一會兒。弟子們沒有叫醒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看著那片越來越亮的海面,等待著那艘來接他們的船。船來了,他們上了船。歐陽明還在睡,懷裡抱著那顆麒麟角,像抱著一個嬰兒,像抱著一個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