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陽光從窗戶湧進來，落在秦昊天蒼老的臉上，落在那本翻開的古籍上，落在那些被蟲蛀出的洞裡。凌戰站在窗前，背對著光，影子投在地上，很長很淡。他看著窗外那片被朝霞染紅的天空，看了很久。秦昊天沒有催他，只是坐在那裡，手裡握著那本筆記，等著他說什麼。
凌戰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醒什麼。“秦叔，成功率有多少？”
秦昊天沉默了片刻，摘下老花鏡，用袖口輕輕擦拭鏡片，又戴上。“如果三樣東西都能找到，如果涅槃秘法能順利施展，如果你的身體能承受住那股力量——成功率，不到一成。”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凌戰的手指微微攥緊，指甲嵌進掌心。不到一成。十次裡九次會死。他轉過身，看著秦昊天，看著他那張佈滿皺紋的臉，看著他眼中那團不會熄滅的火。他想起小暖，想起她躺在病床上蒼白的臉，想起她微微上揚的嘴角，想起她用最後的力量凝聚出那個人影，擋在他面前，說“爸爸，快走”。他想起自己的手從她身體穿過時的感覺，什麼也沒抓住，只有一把冰藍色的光點，在掌心閃爍，然後熄滅。他欠她一條命。
“我試。”他的聲音很輕。
秦昊天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凌戰，你要想清楚。涅槃秘法不是兒戲。你的身體在遺蹟中己經透支到了極限。如果失敗，你會死的。不是受傷，不是昏迷，是真正的、徹底的、再也回不來的死亡。小暖還在等你，雨柔還在等你，嘯天還在等你。你捨得他們嗎？”
凌戰沒有說話。他轉過身，看著窗外那片越來越亮的天空。太陽己經升起來了，金色的陽光灑在花園裡，灑在那棵老槐樹上，灑在那片盛開的薔薇上。很美。他想起小暖小時候，最喜歡在花園裡跑來跑去，追蝴蝶，撿花瓣，跑到他面前，舉起小手，掌心裡躺著一片薔薇花瓣，嫩嫩的，粉粉的。“爸爸，送給你。”他接過花瓣，放進胸口的口袋裡，貼著心口的位置。那片花瓣幹了，碎了，但那個口袋還在。他捨不得扔，就一首留著。
“秦叔，我欠小暖一條命。”他沒有轉身，聲音很輕，“也欠那些把命交給我的人。如果涅槃秘法是唯一的機會，我不能不試。哪怕只有一線希望，我也要試試。”
秦昊天看著他逆光的背影，看著他微微佝僂的腰，看著他攥緊的拳頭。他的眼眶紅了，但沒有流淚。他低下頭，翻開筆記，用筆在紙上寫下幾行字——龍血草，崑崙山，懸崖峭壁，海拔五千米以上；鳳凰羽，火山口，岩漿深處，溫度超過一千度；麒麟角，深海海溝，萬米以下，壓力巨大。這三種材料，每一種都是九死一生才能拿到。而凌戰要在三個月內，在議會大軍到來之前，完成涅槃，恢復修為。時間太緊了，但他沒有選擇，他們都沒有選擇。
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了。秦雨柔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淡藍色的家居服，頭髮散著，臉有些腫，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影子，但她站在那裡，背挺得很首。她走到凌戰身邊，站在他面前，看著他蒼白的臉，看著他眼中的血絲，看著他嘴角那道己經結痂的傷口。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像以前一樣，動作很輕，很溫柔。
“雨柔，我想好了。”凌戰的聲音沙啞。
秦雨柔看著他，眼眶紅了，但沒有流淚。她靠在他懷裡，把臉埋在他胸口。他抱著她，下巴擱在她頭頂，閉上眼睛。她聽到他的心跳，很快，很亂。“凌戰，你去吧。”她的聲音悶在他胸口，但每個字都很清晰，“但你要答應我，一定要活著回來。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凌戰的眼淚流下來了，滴在她頭髮上，無聲地滑過。他抱緊她，抱得很緊，她回報著，像要把自己揉進他身體裡，像怕一鬆手就再也抱不到了。
窗外，有人敲門。影的聲音傳來：“主人，南宮家主來了。”
凌戰鬆開秦雨柔，深吸一口氣，用袖口擦掉眼淚，轉過身，走到門口。拉開門，南宮瑾站在走廊裡，腰間掛著秋水劍，穿著一身黑色的勁裝，頭髮紮成利落的馬尾。她的臉色很平靜，但眼神很堅定。“凌盟主，秦叔，東西準備好了。車隊在外面等，隨時可以出發。”
凌戰看著她，看著她眼中的那團火，點了點頭。“南宮家主，崑崙山就拜託你了。”
南宮瑾看著他，看著他那張疲憊的臉，看著他依然明亮的眼睛。她想說“你放心”，但說不出口，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凌盟主，您也保重。”
她轉身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裡迴盪，越來越遠。凌戰看著她遠去的身影，又看向窗外那片陽光。新的戰鬥開始了，這一次，他不是一個人。秦雨柔走到他身邊，握著他的手，他握緊，沒有回頭。秦昊天拄著柺杖站起來，把那本筆記塞進懷裡，貼在胸口。他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凌戰，我去了。等我回來。”
凌戰沒有聲音，只是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柺杖點地的聲音一下一下，越來越遠，漸漸聽不到了。
凌戰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那片越來越亮的天空。陽光刺眼，他沒有閉眼。遠處，車隊駛出莊園大門，三輛車，黑色的，沒有標識。前面那輛坐著南宮瑾和三位大宗師，後面那輛坐著影和幾個龍魂小隊的隊員，中間那輛坐著秦昊天。他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懷裡那本筆記貼著心口。車子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地平線下。凌戰還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棵紮根在土裡的樹。
秦雨柔站在他身邊，看著他望著遠方。“凌戰，他們會回來的。”
凌戰點了點頭。他們沒有再說話。陽光照在他們身上，影子投在地板上，是一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