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沒有人去睡。凌戰抱著小暖在花園的長椅上坐了很久，久到月亮從東邊移到西邊，久到薔薇花瓣上的露珠凝了又散，散了又凝。小暖靠在他懷裡，身上裹著那條灰色的羊毛圍巾——是秦雨柔給凌戰織的那條，但她覺得小暖更怕冷。她確實怕冷，剛從漫長的沉睡中醒來，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指尖還是涼的，臉色還是白的，但她的眼睛很亮，看著那片月光，看著那些薔薇，看著那些她從未見過的遠方來的禮物。
“爸爸，那把匕首是誰送的？”她的聲音很輕。
“雷神叔叔。他是北美超能者協會的，個子很高，光頭，臉上有疤。他聽說你病了，特意託我帶來。”
小暖低下頭，看著那把銀色的匕首，刀鞘上刻著奇怪的符號，像閃電，又像鷹爪。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刀鞘，很涼，很光滑。“他長什麼樣？”
凌戰想了想。“像一座會走路的鐵塔。”
小暖笑了，笑得很輕。“那他一定很厲害。”
“嗯。很厲害。但你更厲害。”小暖抬起頭看著他，不解。凌戰看著她的眼睛，“你剛醒就到了神境，爸爸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還在扎馬步。”小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握緊，鬆開，掌心的冰藍色光芒一閃而逝。“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就是感覺身體裡有一股力量，暖暖的，像爸爸的手。”她抬起頭，看著凌戰，“爸爸，你的手好暖。”
凌戰握緊她的手。“以後爸爸天天握著。”
秦雨柔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粥。小米粥，加了紅棗和枸杞，是小暖以前最愛喝的。她坐在小暖另一邊，把碗遞給她。“趁熱喝，涼了不好喝了。”小暖接過碗，低頭看著碗裡的粥，熱氣模糊了她的眼睛。她用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送進嘴裡，很燙，很甜，紅棗的甜，枸杞的甜，還有小米的香。她嚥下去，抬起頭，看著秦雨柔。
“媽媽，還是那個味道。”
秦雨柔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別過臉，沒有讓它落下來。“喜歡就多喝點。”
嘯天從屋裡跑出來，手裡還抱著那隻毛絨兔子。他己經跑了一天了，從樓上跑到樓下，從屋裡跑到花園，從爸爸身邊跑到媽媽身邊，從姐姐身邊跑到姥爺身邊。他不累，他高興，姐姐醒了，他不用再一個人拼積木了。他踮著腳尖，趴在長椅扶手上，看著姐姐喝粥。
“姐姐，粥好喝嗎？”
小暖看著他，看著他淡金色的眼睛，看著他臉上的汗水。她用袖子輕輕擦掉他額頭上的汗。“好喝。你要不要喝一口？”嘯天搖了搖頭。“我不餓。姐姐你多喝點，你瘦了。”
小暖愣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確實瘦了，手腕細得像麻稈，青筋隱約可見。她笑了，把碗裡的粥喝完，把空碗遞給秦雨柔。“媽媽，還有嗎？”秦雨柔接過碗，笑了。“有。鍋裡還有很多。”
秦昊天拄著柺杖站在門口，看著花園裡那一家人，月光灑在他們身上，像一層薄薄的紗。他不想走過去，不想打擾這個時刻。他轉過身，走進屋裡，走進書房。那本筆記還攤在桌上，翻到最後一頁，那些字跡在燈光下有些模糊，他盯著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後合上筆記，把它鎖進抽屜裡。他用不上了。
天快亮的時候，小暖在凌戰懷裡睡著了。她的呼吸很輕，很慢，嘴角還掛著一絲微笑。那顆冰珠放在她掌心，冰藍色的光在月光中一閃一閃的，像在呼吸，像在心跳。凌戰把她抱回房間，輕輕放在床上，給她蓋好被子，把那些禮物一件一件地放回枕邊——匕首、項鍊、佛珠、銅鏡，每放一件，他都會看一眼小暖的臉，看一眼她嘴角那絲微笑。
秦雨柔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他己經很久沒有這樣了，溫柔得像另一個人。她走過去，從身後抱住他，臉貼在他背上。“凌戰，謝謝你。”凌戰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謝什麼？”她輕聲說，“謝謝你讓小暖醒了。”他轉過身，看著她，看著她那雙紅腫的眼睛，伸出手，輕輕擦掉她眼角那滴沒有忍住的淚。“不是我的功勞。是她自己，她想醒了。”
太陽昇起來了。金色的陽光灑在花園裡，灑在那片盛開的薔薇上，灑在那家人身上。嘯天在花園裡跑來跑去追蝴蝶，秦昊天拄著柺杖站在一旁看著。秦雨柔在廚房裡洗碗，水聲嘩嘩的，和著窗外鳥鳴。凌戰坐在小暖床邊，握著她的手，看著她安詳的睡顏。她只是睡著了，不是昏迷了。她知道爸爸在，媽媽在，弟弟在，姥爺在，大家都在。
她不會害怕。
中午的時候，嘯天拉著小暖的手，帶她去看他拼的積木城堡。城堡很高，比他的人還高，五顏六色的，有紅色的塔樓、藍色的城牆、黃色的城門。他站在城堡旁邊，仰著頭，得意地拍著胸脯。“姐姐，這是我拼的，厲害吧？”
小暖蹲下身，看著那座城堡，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積木，看著那些沒有對齊的縫隙。笑了。“厲害。嘯天最厲害了。”嘯天更得意了，從城堡後面掏出一面小旗子，插在最高的塔樓上。旗子是黃色的，上面畫著一顆星星。
“姐姐，這是我們的家。這是爸爸，這是媽媽，這是你，這是我，這是姥爺。”他指著那些積木小人，一個一個地介紹。小暖看著那些小人，歪歪扭扭的，有的沒有胳膊，有的沒有腿，有的頭朝下。但她認得出那個最醜的是她，嘯天說過，姐姐最漂亮，所以要畫得特別一點。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個小人的臉。
“嘯天，謝謝你。”嘯天搖了搖頭。“不用謝。姐姐，你會拼積木嗎？”小暖看著他，想了想。“會一點。”嘯天高興了，從城堡後面又掏出一把積木，塞進她手裡。“那你拼，我教你。”
姐弟倆坐在積木堆裡，一個教，一個學。嘯天很認真，小暖也很認真。秦雨柔站在門口，看著他們，手裡還握著那條圍巾。她低下頭，看著圍巾上那些細密的針腳，笑了，把它摺好，放進了櫃子裡。
傍晚的時候，一家人坐在餐桌旁。桌子上擺滿了菜，紅燒肉、清蒸鱸魚、糖醋排骨、番茄牛腩湯，都是小暖愛吃的。她坐在凌戰旁邊，面前擺著一碗米飯，手裡握著筷子，看著那些菜，不知道該先吃哪個。秦雨柔夾了一塊排骨放在她碗裡。“多吃點，你太瘦了。”嘯天也夾了一塊，放在她碗裡。“姐姐，多吃點。”秦昊天也夾了一塊，放在她碗裡。“小暖，多吃點。”凌戰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看著她碗裡堆成小山的菜，笑了。
小暖低下頭，開始吃。排骨很香，魚很鮮，湯很濃。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嚥下去，再吃下一口。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流淚。她抬起頭，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些愛她的人。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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