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國棟退休的那天,江城下著細雨。雨不大,落在車窗上,在玻璃表面匯聚成細長的水流,沿著車窗邊緣向下延伸。他坐在一把舊藤椅上,面前是一盤擺好了的象棋。他對面的位置空著,等著對方落座後再開始今天的棋局。
他己經九十七歲了。頭髮全白了,背也微微佝僂著,像是曾經支撐著他度過漫長歲月的那些力量,正在緩慢地退回到它們出發的位置。但他的手指在拿起棋子時依然很穩,能把棋子穩穩地放在棋盤上,不會因為動作的細微顫抖而導致棋子的位置偏移。他的視力也比同齡人好一些,能看清棋盤上那些棋子的位置和佈局,不需要眯著眼睛湊近才能確認。
凌戰在他對面坐下來時,他己經把紅方的棋子擺好了,正等著他擺好黑方的棋子。兩人沒有說話,像是己經習慣了以與對方的步速同步的方式完成那組不需要言語溝通的同步過程。窗外的雨聲持續了一段時間,在棋局進入中盤時開始變小,窗臺上的水痕也正在以與雨勢減弱一致的速度逐漸變幹。
凌戰走了一步馬,把棋子落在棋盤上,發出輕響。周國棟沒有立刻回應,他低頭看著棋盤,像是在確認那步棋的落點與棋盤上其他棋子的相對位置之間是否存在他剛才沒有注意到的對應關係。然後他拿起一枚炮,向前推了兩格,以與他平時走棋時相同的力度把它放到了對應的位置上。
他們的棋局不會持續太久,也不會在結束後重新覆盤。通常在走到中後段時,其中一方會以穩妥的方式收尾,然後他們會在桌邊繼續坐一會兒,以與棋局進行時相近的坐姿,讓那段時間自然流過。他們有足夠的時間讓那段時間自然流過,不需要透過延長棋局或增加新的內容來填充它。
“你記得我退休之前籤的最後一份檔案是什麼嗎?”周國棟開口,聲音比平時稍微輕了一點,像是正在以與棋盤上那組己經定型的棋子對應的方式,調整他的語句長度和音量。
“簽了一份關於星際航線的許可,允許民用級別的商業飛船在太陽系外圍擴大航線覆蓋範圍。你當時說,等這條航線開通了,你也要去一次。”
“我記得我也說過這話。”周國棟沒有抬頭,目光落在一枚己經停在中線的棋子上。他的手指在那枚棋子上方短暫地停了一下,沒有把它拿起來,像是在確認它的位置後,那枚棋子就不再需要額外的移動來確認它的存在狀態了。“當時想的是,等退休了,去外面看看。”他頓了頓,“現在退休了,反而覺得還是這兒好。那些航線不一定會去坐。但知道它們在那裡,就夠了。”
凌戰沒有回答他,也沒有移動棋子,只是坐在那裡,以與棋局進行時相同的節奏,與他對面那個正在退休的人一起,安靜地看著窗外的雨絲在玻璃表面留下細長的水痕,再沿著它們各自的路徑向下延伸,首到它們消失在窗臺的邊緣。他沒有回應那句話,他知道那句“知道它們在那裡,就夠了”己經完成了它的傳遞,不需要通過後續的確認來驗證它是否己經被接收。
窗外的雨在那段時間裡又變小了一些,到棋局結束時己經幾乎停了,只有窗簷上偶爾有水滴落下,在窗臺上留下細小的聲響,然後恢復平靜。周國棟靠在椅背上,沒有去看棋盤上那些己經停住不動的棋子,而是順著凌戰的目光,也看向窗外。簷角掛著一道極淺的虹,在雨的間隙裡若有若無地亮著。
“當年我籤那份檔案的時候,想著退休了要去好多地方。現在退下來了,那些地方反倒不重要了。”他側過頭看了凌戰一眼,“你當年回來的時候,才三十出頭。現在也老了。”
凌戰沒有否認,也沒有確認,只是安靜地聽完他的話,然後他站起身,離開棋局,把棋盤和棋子留在桌上,走向門口。他在門邊停了一下,沒有回頭,“明天我來的時候,那盤棋還擺著,咱倆接著下。”他走進廊下那片正在變亮的天光裡,留下週國棟一個人,坐在那把舊藤椅上,面前是那盤己經收完的棋局,窗外是雨後正在放晴的天空。
第二天清晨,周國棟起床後沒有穿上軍裝,也沒有去辦公室,只是下樓走到客廳,在桌邊坐下來,在桌面上把棋盤重新擺好。他擺好紅方的棋子後沒有立刻去擺黑方的那一邊,而是坐在那裡看著棋盤,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那盤棋還沒有下完,還有時間在接下來的某一天,和同一個人一起,把它走完。他在那裡坐了一會兒,感覺到自己正在以與窗外那棵老樹的生長速度一致的方式,緩慢地融入那片他己經守護了太久的土地,像是那些曾經以他身體為載體的職責正在以與他的衰老同步的速度,逐漸返回他們出發的地方。他感覺到自己在那個過程中變得比年輕時更輕,像是那些他曾經揹負過的事物,正在以與他呼吸同步的速度,在他放下它們的同時,以與他相同的重量,融入他腳下的土地。在窗外的天光己經穩定到不需要透過調整窗簾來確認光照角度時,他確認了自己己經完成了退休這件事的確認過程,然後他站起身,走向門外的雨霧。他知道凌戰會來,也知道他們會繼續那盤棋,就像過去幾十年一樣,不需要額外的約定,也不需要提前確認,只要他們還坐在這座城市的老城區裡,棋盤就會在第二天清晨被重新擺好,等待下一輪對弈的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