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京北大學，銀杏葉剛開始泛黃。
林素穿過銀杏大道時，天眼短暫地刺痛了一下。不是她主動啟用的，是它自己跳出來的。老銀杏樹下有一團極淡的灰色霧靄，盤在樹根的位置，像是地脈裡淤積的殘穢。普通人看不到，她看得到。這雙眼睛從小就讓她不得安寧。七歲那年她告訴鄰居阿姨“你身上有灰色的霧”，阿姨第二天就搬走了。從那以後她學會了閉嘴，也學會了在別人看不見的東西面前保持冷靜。偶爾處理靈異事件時，她曾遠遠感知過一道極強的命格氣息。那種壓迫感和她見過的所有靈體都不一樣——不是怨氣，不是煞氣，是一種極純的、極為收斂的力量。她只感知過兩次，從未見過對方本人。
她步速均勻，背脊筆首，和平時一樣穿過主幹道去上中國古代史。但今天主幹道上的人比平時多了一倍——不是學生變多了，是所有人都在往同一個方向看。一個少年擋住了她的路。白襯衫上有幾道焦痕，領口少了一顆釦子，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的手腕上有一道正在癒合的擦傷，邊緣泛著淡淡的金色灼痕。他站在陽光裡，肩背舒展，但衣服上有明顯的灰塵和汗漬，頭髮裡夾著細碎的沙礫。嘴唇乾裂起皮，像是好幾天沒喝過水。他看著她的眼神不是那種她熟悉的恐懼或獵奇——像是在認人。他攥著破舊襯衫的衣角，指節收緊又鬆開，像是在斟酌一個等了很久才等到的開口時機。
“母親。”
兩個字。很輕，很穩。聲音有些沙啞。
周圍安靜了。不是慢慢安靜，是像有人按了暫停鍵。前面正在走路的女生腳步釘在原地，手機差點滑出手。旁邊花壇上坐著吃早餐的男生抬頭，包子停在嘴邊。三步之外那些竊竊私語的人，嘴巴還張著，聲音沒了。所有人都在看林素，所有手機都舉了起來。
林素也在看那個少年。她的第一反應不是感動，不是驚嚇，是審視。這人衣服破了，嘴唇乾裂，身上有味道，像是好幾天沒喝過水。但他說“母親”的時候語氣平穩，站得很首，不像在胡言亂語。她被人用各種方式叫過各種稱呼——“妖怪”、“掃把星”、“不吉利的東西”。叫“母親”的倒是頭一回。創意不錯，她不打算配合。她收回目光，繞過他繼續走。
“母親。”少年跟上來，保持著一米左右的距離，“我叫傅硯朔。我從未來穿越回來。您是我的母親。”
“你認錯人了。”林素語氣平淡，“我才二十歲。不可能有你這麼大的兒子。”
“未來您二十三歲生下我與弟弟，預言夢境顯示您會早逝、弟弟被棄於荒野，唯有一家團圓才可破劫。我撕裂時空歸來，代價是命格天賦盡數剝離，如今一無所有。但您真的是我的母親。”
林素腳步頓了一下。他說“一無所有”的時候語氣和說“身上有味道”一樣——不是在博同情，是陳述事實。她見過很多騙子，騙子不會說自己一無所有。但她也沒有信。她只是站在原地，看著他缺了一顆釦子的領口。“那你夢裡有沒有告訴你——被你追著叫媽的人今天還有兩節課要上？”
傅硯朔愣了一下。“這個——夢裡沒有。”
“那你就別攔著我去上課。”她轉身，繞過銀杏林，拐上通往第二教學樓的小路。
傅硯朔沒有追。他退後兩步，退到銀杏樹下的陰影裡，和教學樓保持著一個剛好能看到三樓窗戶的距離。林素走進教室，在第三排靠窗的老位置坐下，餘光掃過窗外——那個白襯衫少年站在銀杏樹下，沒有進來。他站了多久，她記了多久。不是在意，是觀察。
中午十二點，下課鈴響了。林素收拾書包走出教學樓，下意識看向那棵銀杏樹——他還站在那裡。她準備從他旁邊走過去，不看他，不加快腳步。但她還沒走到校門口，另一個聲音先到了。
“你是林素嗎？”
她轉頭。校門口另一棵銀杏樹下，靠著一個少年。一模一樣的臉，一模一樣的骨相，同樣的身高。但他的衣服更破——外套袖口磨出了線頭，肩膀處的縫線歪歪扭扭，像是自己縫的。臉上有一道還沒癒合的血痕，從顴骨斜到耳際，己經結了痂。唇角有一小道裂口，說話時裂口微微滲血。他靠在銀杏樹幹上，重心偏右，像是右膝蓋不太使得上力。他的眼神也不是在認人——是審視，是質問，是某種壓了很久很久的東西終於找到了出口。
“你是誰？”
“你剛才見過的那個人是騙子。他叫你母親，但他不是你的兒子。”他往前走了一步，嘴角的裂口又滲出一滴血，“我才是。我回來，是想看看當初拋棄我的女人，長什麼樣。”“拋棄”兩個字咬得很重，周圍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林素沒有後退。她看了他兩秒，語氣不是憤怒，不是委屈——是她被教授點名回答問題時那種語氣。“你說我拋棄你。什麼時候？在哪裡？什麼時間？誰在場？你有沒有證據？”
傅燼辭的表情出現了一道極細的裂縫。他準備了一整套對峙劇本，但她問他要證據，像一個局外人，在審閱一份她從未見過的案卷。“我連孩子都沒有生過。我二十歲，你看著跟我差不多大——五歲懷孕？”周圍有人憋不住笑了一聲。傅燼辭沒有笑。他看著她的眼睛，那裡沒有心虛，沒有閃躲，只有一種冷淡的、審視的平靜。他愣了一瞬——她在宿敵檔案裡寫“清冷孤傲，不善親近”，他以為“清冷”是那種高高在上的冷漠。不是這種。這種是——她根本不認識他。
人群中傳來嗤笑。周彥從人群裡走出來，身後跟著三個跟班。“你才多大？二十歲。這兩人看著跟你差不多大——怎麼，你五歲就生孩子了？什麼品種？”溫蕎從人群裡擠出來，馬尾辮散了一半，擋在林素前面。“周彥你嘴放乾淨點！你先確定一下自己的品種再說話！”
“我不知道你也會來。”傅硯朔從銀杏樹下走了過來，在林素身側停下，看向對面那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少年。“夢裡沒有告訴我。”不是質問，是困惑。
傅燼辭看著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喉結狠狠滾了一下。傅硯朔單膝跪地，銀杏葉在他膝蓋下發出乾燥的脆響。“我在夢裡見過你。站在荒野裡，風很大。你不該站在那裡。你應該站在這邊。我叫傅硯朔。我是你哥。”
傅燼辭的後背撞在銀杏樹幹上，發出一聲悶響。他攥緊口袋裡的玉符，指節硌得生疼，嘴唇動了動——很輕，只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一個什麼字，但沒有發出聲音。“我沒有哥。我從小一個人在荒野里長大。”他的聲音在發抖。指尖有極淡的黑金色殘焰一閃，離他最近的銀杏葉邊緣瞬間焦黑捲曲。傅硯朔周身的正陽之氣同時亮起，兩股力量在空氣中對沖，一片銀杏葉被金色光暈和黑焰同時覆蓋，在半空中碎成了粉末——一半金色，一半黑色。
人群爆出驚叫。林素看著地上的碎葉粉末，微微眯眼，太陽穴像被針紮了一下。然後她看到了——兩個少年心口正中，各有一條金色的線。同源。雙生。從他們的命格核心延伸出來，穿過鋪滿銀杏葉的草地，穿過舉著手機的人群，終點是她的胸口。母子。兩個都是。
她關掉天眼，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天眼從不出錯。她才二十歲，這兩個人十八歲。“別吵了。你們兩個——都是真的。”周圍炸了，驚呼聲、議論聲、手機快門聲響成一片。
傅硯朔的正陽之力無聲地蔓延開來，周圍所有人同時感到一股溫和但不可抗拒的壓迫感。“第一，時間穿越在理論物理中完全自洽。第二，她的年齡和我們的關係，不關你的事。第三——你說‘當我們傻’。你沒有資格替別人判斷真假。現在請你收回。”周彥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憋出一句“有病”，轉身擠出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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