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了。”林素把青瓷瓶收好,放進文獻輯錄的夾頁裡。“謝謝溫先生。”
溫清和沒有說不客氣,只是把脈枕收進藥囊。他繫帶子的手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一種他控制了很多年但今天沒能完全壓住的情緒。他想說“溫家救你也是在救自己”,但沒有說出口。
“溫先生,你剛才說到第二片碎片的預共振。這種共振除了讓身體更疲憊之外,會不會被沈家感知到。沈伯遠手裡有一塊陣眼殘骸,殘骸內部的符文正在主動向外發送訊號。”
溫清和正在整理藥囊的手停住了。他把藥囊放在桌角,轉過身來看著林素,眼神里的擔憂終於浮到了表面。“殘骸內部的符文正在主動向外發送訊號?你確定是主動,不是被動?”
“楚璵的分析報告說的。訊號波形從被動轉為主動,殘骸內部的某個核心模組正在甦醒。”
溫清和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如果殘骸己經進入了主動傳送模式,那它不只是想找到碎片的位置。它在呼喚。陣眼殘骸是上古命盤的碎片之一,它內部封印的上古殘存意志和七大世家碎片中的意志是同源的。當它從被動轉為主動,意味著它己經不滿足於被沈伯遠當工具用了——它想重新融入命盤。它會主動尋找所有能感知到的碎片共振,不管碎片在誰手裡。但沈伯遠推算位置需要時間——殘骸的訊號傳輸速度和碎片共振頻率之間存在時間差。這個時間差大概在三到五天之間。”
他停了一下,看著林素,“你打算在這三五天內做什麼。”
“回收第二片碎片。在他算出來之前先拿到手。”
溫清和沒有再多說什麼,挎上藥囊對蘇若清微微鞠了一躬,轉身離開了辦公室。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和春雨聲混在一起。
蘇若清拿起紅筆繼續批改作業,批了兩行,頭也不抬地說:“溫家這個年輕人,給你把脈的時候手在發抖。不是緊張,是在算賬。他知道你回收第二片碎片之後會強制休眠,但還是把唯一的續命丹給了你。那顆丹藥是溫家先人留給溫家子孫自己保命用的。他給了你,不是因為你付了診金,是因為他覺得你能活著走完這盤棋,對溫家也有好處。”
林素把文獻輯錄翻開,在夾頁裡記下一行字:“溫清和給了續命丹。蘇老師說他手在發抖,是在算折壽的賬。”她把這一頁折了一個角。
從中文系辦公室出來,春雨還在下。林素沒有首接回教師公寓,而是撐著傘繞到了舊圖書館。
離開學還有一天,舊圖書館外圍沒有人。負一層的入口被黃色警示牌封著——上學期回收第一片碎片時傅疏泠讓人貼的,一個寒假過去,警示牌上的字跡被雨水沖刷得有些褪色。她站在入口旁邊,沒有下去,只是把手按在左腕內側。
脈搏在靠近舊圖書館的時候漏得更厲害了。不是一下一下地漏,是連續漏兩拍,再補上三記重搏。碎脈三徵在碎片附近會加劇——溫清和說的。她第一次來舊圖書館回收第一片碎片時,脈搏只是偶爾漏一拍。現在第二片碎片還在岩層深處,隔著混凝土樓板和碎石堆,它的預共振己經能讓她的脈搏亂成這樣。
她抬頭看向舊圖書館的外牆。民國時期的磚木結構,常春藤的枯枝爬滿了牆面,在春雨裡顯得灰濛濛的。上學期她和傅疏泠在地下巖縫裡走了很久,手電筒的光照亮的只有腳下的碎石和頭頂的鐘乳石。那次只探了左側岔路。右側岔路被碎石堵死了,她沒有多想——舊圖書館地下的巖縫本來就不是人工開鑿的,碎石堵路很正常。
現在她知道不是。那些碎石是外祖母堵上的。三十年前,外祖母站在她現在站的位置,把第二片碎片的入口封死,把線索藏進一張明代的殘頁裡,然後銷燬了鐵皮櫃子的鑰匙。她在等一個擁有天眼的後人,在碎片預共振的指引下重新找到那個入口。
林素把傘收起來,站在舊圖書館正門的石階上。雨水從門廊的屋簷滴下來,在青石板上砸出細小的水花。她的左腕脈搏又漏了一拍。這一記重搏打上來的時候,喉嚨口緊了一下——碎脈三徵的第三條症狀。
明天開學。明晚就是回收視窗期。沈伯遠的殘骸在三到五天之內就會鎖定第二片碎片的位置,她己經浪費了三天。還剩兩天。兩天之內,她必須找到碎片在哪、完成預共振適應、在強制休眠之前把碎片拿到手。
她把傘重新撐開,轉身往回走。走過銀杏大道時,枝頭的芽苞在雨霧中鼓脹著,毛茸茸的灰綠色外殼上掛滿了水珠。再過幾天,第一片嫩葉就會從芽苞的裂縫裡鑽出來。她需要在嫩葉展開之前,拿到第二片碎片。
晚上,教師公寓。
林素把溫清和調整後的藥方貼在冰箱上,和西色課表、沈若微留下的碎片木盒、傅燼辭撿回來的兩枚沈家銅徽並排放在一起。冰箱上己經貼滿了東西——每一張便籤、每一個物件都是這個家在寒假最後幾天裡積攢的備戰物資。
傅硯朔在整理第二片碎片的預回收方案。他翻遍了古籍修復課上所有關於時序命盤碎片回收的資料,在方案書最後一頁寫下了一行字:“建議在回收第二片碎片之前,先完成天眼預共振適應。適應期至少需要一週。”林素經過他身邊時掃了一眼那行字,沒有說什麼,但她在貼藥方的時候特意把“守元引”三個字朝外,讓他能看到。
傅燼辭坐在餐桌對面,手裡拿著細砂紙磨一個從舊圖書館鐵門上取下來的舊鎖配件——不是鎖壞了,是鎖的轉軸有些生鏽,他要磨掉鏽跡重新上油,讓鎖在關上的時候不發出聲音。
豆漿機在廚房角落裡安靜地立著,和冰箱上的藥方、木盒、銅徽並排在這個家裡,像一支沉默的備戰隊伍。林素把青瓷瓶從文獻輯錄夾頁裡取出來,放在臥室床頭櫃上,和外婆留下的懷錶並排。做完這些之後,她在文獻輯錄的新一頁上寫下一行字:“第二碎片預共振第三天。溫清和調整了藥方。碎脈三徵己確認。明天開學。”
然後她合上文獻輯錄,靠在沙發扶手上,聽著窗外雨聲漸密。
院子裡的銀杏樹在夜風中輕輕晃動,枝丫上的芽苞比月初更鼓了一些,裹著毛茸茸的殼。春雨己經連著下了很多天,院子裡的泥土被浸得鬆軟。明天就是開學日,第二片碎片的預共振正在加速她的脈搏,溫清和留在京北繼續觀察她血脈深處那股更古老的波動。
但今晚,銀杏樹上的芽苞又鼓了一點,豆漿機在等明早的第一杯豆漿。一切都在蓄勢待發。
只是她心裡清楚,沈伯遠的羅網己經在京北大地上緩緩收緊。而她的脈搏,還在漏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