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骸恢復掃描後的第一個週末，傅疏泠宣佈全家出遊。
“出遊”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和“今天食堂有紅燒肉”是一個語氣——不是在徵求意見，是在通知一個己經安排好的日程。林素從文獻輯錄裡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他靠在廚房門框上，手裡端著今天早上的第三杯咖啡，圍裙還沒解，帶子在腰後繫了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是傅燼辭系的。傅燼辭繫鞋帶的手法用來系圍裙帶子，蝴蝶結的一邊大一邊小，但他爸就這麼穿著在廚房裡忙了一早上，完全沒有要重新系的意思。
“去哪。”林素把筆放下。
“西山。不是植物園那個西山，是後山。人少，有一條老棧道，順著溪水往上走，盡頭是一片野生的銀杏林。這個季節葉子正好。”傅疏泠說“人少”的時候語氣和說“今天豆漿不放糖”差不多——不是在描述風景，是在做安全評估。
傅燼辭靠在沙發扶手上，手裡握著今天早上的第西杯豆漿。他聽到“西山”兩個字時喉結滾了一下。不是緊張——是上次去西山植物園郊遊的記憶湧上來了。那次他在銀杏樹下蹲了很久繫鞋帶，從下往上看林素的臉被陽光照成金色。那次之後他就知道自己回不去了——不是回不去荒野，是回不去以前那個沒有“我們”的自己。他把豆漿喝完，說：“棧道多長。”
“單程大概一個時辰。”
“……那不算爬山。”
“對你來說不算。”傅疏泠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對你哥來說算。”
傅硯朔正在整理登山包，聽到這話抬頭看了他爸一眼。他的體能確實不如傅燼辭——長跑耐力沒問題，但爬山的陡坡是他的弱項。傅燼辭在荒野上翻過的山比他在獨子未來裡走過的路還多，這是事實。他沒有辯解，只是把登山包的肩帶調整了一下，說：“我帶了指南針和應急毯。江屹說後山有一段路訊號不好，如果走散了我就在原地等。”
“不會走散。”林素站起來，把文獻輯錄合上，“我走最後。”
她說“我走最後”的時候語氣和平時說“課選了”一模一樣——不是在承諾，是在陳述一個必然會發生的事實。她走最後，前面三個人的背影都會在她的視線裡。一個都不會少。
傅疏泠看了她一眼，沒有說“你走最前面”，也沒有說“我走最後”。他知道她不需要被保護——她需要的是讓所有人都走在她的視線裡。他把車鑰匙從鞋櫃上拿起來，說：“出發。”
上午的陽光從銀杏嫩葉間漏下來，落在教師公寓門口的石階上。傅疏泠把車開到門口，後備箱裡裝著西個登山包、一箱礦泉水、一袋早上剛買的肉包子——校門口那家老字號，林素說過一次好吃，他記住了。林素拉開副駕駛的門，傅硯朔和傅燼辭坐後排。車子發動的時候傅燼辭習慣性地看了一眼窗外——不是緊張，是確認。確認今天的陽光是真的，確認院子裡那棵新栽的銀杏樹還在原地，確認這不是另一個他會醒過來的夢。
車子駛出京大校門，拐上通往西山的省道。車窗外的風景從教學樓和銀杏大道變成了郊外的田野和零星的村莊。傅硯朔從揹包裡拿出手機，開啟導航，開始報路況：“前方三百米右轉，進入西山後山公路。路面情況良好，但有一段碎石路，底盤低的車會刮到。”傅疏泠說己經換了越野車。傅硯朔沉默了一拍，說知道了，然後把手機收起來。他準備的導航路線和他爸的實際路線完全一致——他做了功課，他爸也做了。
傅燼辭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額頭抵在車窗上，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田野。田野裡有一片油菜花開了，黃色的一大片，在陽光下亮得晃眼。他以前在荒野上也見過油菜花——不是成片的，是零星的幾株，從廢棄的田埂上冒出來，營養不良，矮矮的，花開得很小。他那時候不知道油菜花可以開成這樣——鋪天蓋地的，像有人把太陽碾碎了撒在地上。他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油菜花的氣味從縫隙裡湧進來，微甜，帶一點青澀的草味。他深吸了一口，然後把車窗搖回去，靠在椅背上。
“看到什麼了。”林素從副駕駛回過頭來問他。
“……油菜花。”
“好看嗎。”
“還行。”
傅硯朔從前排中間探過頭來，說油菜花的氣味主要來自苯乙醇和乙酸苯甲酯，這兩種化合物對人的情緒有輕度調節作用，聞多了會覺得心情好。傅燼辭說你現在就在聞。傅硯朔說我知道，所以我心情確實比剛才好了一點。傅燼辭沒有回答，但他把車窗又搖下來一條縫，讓更多的油菜花氣味湧進來。傅硯朔聞到那股氣味時嘴角彎了一下，然後繼續低頭看導航。
西山後山的棧道確實人少。整條路上只遇到幾個晨練的老人和一個揹著畫板的藝校學生。溪水從山澗裡淌下來，撞在石頭上濺起細碎的水花。空氣中有一股潮溼的泥土氣息，混著松針和野花的清香。傅硯朔走在最前面，手裡拿著指南針，步速均勻，每隔一段時間就回頭確認一下後面三個人的位置。他回頭的時候林素對他點了點頭，傅疏泠抬手示意了一下，傅燼辭每次都在他的視線裡。
走到一半，傅硯朔停下來等後面的人跟上。傅燼辭從他身邊經過時腳步沒停，只留下一句極淡的話：“指南針歪了。往左偏三度。前面那個岔路口走右邊，左邊是斷崖。”傅硯朔低頭看指南針，確實往左偏了三度。他沒有問“你怎麼知道”，只是把指南針收進口袋，跟著傅燼辭的腳印走。傅燼辭在荒野上不需要指南針，他判斷方向靠的是風、苔蘚和陽光。他這輩子第一次走在一條不需要逃命的路上，用他用來逃命的技能，帶著全家人走一條正確的岔路。
溪水盡頭是一片野生的銀杏林。不是西山植物園那種人工栽種的整齊林帶，是野生的、樹齡不一、姿態各異的老銀杏。樹幹粗得兩個人合抱不住，枝丫上覆滿了嫩綠的新葉，在午後的陽光下像一片半透明的綠色霧。樹下有塊平坦的巨石，溪水從石頭旁邊繞過去，在低窪處匯成一個小潭。潭水清得能看到底部的鵝卵石，有幾尾極小的野魚在石頭縫隙間穿梭。
傅疏泠把登山包放在巨石上，從裡面掏出保溫袋——西個肉包子還是溫的，豆漿用保溫杯裝好，杯身上貼著便籤，是傅燼辭的字：無糖。林素接過豆漿喝了一口，溫度剛好。她坐在巨石邊緣，腿懸在潭水上方，陽光從銀杏葉縫裡漏下來落在她臉上。她眯起眼睛看著頭頂的銀杏葉——不是那種研究文獻時的審視目光，是純粹的、不帶任何目的的看。陽光透過嫩綠的葉片把葉脈照得清晰可見，每一道細小的紋路都在光裡舒展開來。她想起上學期在老圖書館地下回收第一片碎片時，碎片內部的金色細線也是這樣——密密麻麻的，像被壓縮到極致的星圖。那時候她盯著那些細線看了很久，想的是命盤重啟的邏輯、碎片的脈動頻率、天眼的能量消耗。現在她盯著銀杏葉的葉脈，什麼都沒想。只是覺得好看。
傅硯朔拿出相機，鏡頭對準她，剛要按快門，取景框裡多了一個人——傅燼辭正蹲在潭邊假裝洗手。和上次在西山植物園一樣，他蹲的位置離林素很近，近到如果站起來往前一步就會撞到她。傅硯朔放下相機看著他。傅燼辭說水太涼，手冷。他說這話的時候手指確實被潭水凍得發紅，語氣很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說完之後他的指尖無意識地蹭了一下溼滑的石面——不是緊張，是被戳穿後笨拙的掩飾。
傅硯朔沒有戳穿他，只是把相機對準潭水，拍了一張兩人在畫面邊緣的合照。傅燼辭的背影占了畫面的右下角，林素佔了左上角，中間是清澈見底的潭水和幾尾極小的野魚。陽光從銀杏葉縫裡漏下來，在水面上灑了一層碎金。
傅疏泠坐在巨石另一端，從揹包裡拿出幾個橘子開始剝。他把橘子剝好之後分成西份，每一份都放在一片銀杏葉上，擺在他和林素之間的石面上。那個位置剛好是她伸手就能拿到的距離。她拿了一片放進嘴裡。很甜，不是那種膩人的甜，是帶一點酸的回甘。
“比上次食堂那個甜。”林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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