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燼辭歸》第53章 冬至·硬幣餃子(1)

作者:開張吃半年·7天前

冬至那天,京北從清早開始就飄著細雪。不是小雪那種若有若無的雪粒,是真正的、綿密的冬雪,落在銀杏光禿禿的枝丫上,積了薄薄一層白。傅硯朔一大早就把院子裡的雪掃出一條小路,從門口通向銀杏樹下的石凳。他掃完雪之後在石凳上鋪了一層舊報紙,報紙是上週的,頭版標題寫著“今冬首場雪預計週末抵達”,現在被鋪在他掃乾淨的石凳上,剛好接住新落的薄雪。

傅燼辭把豆漿機裡的黃豆量又調高了一點,天越來越冷,濃一點暖得更久。他把便籤本從抽屜裡拿出來,今天的字跡是:“冬至,吃餃子。奶奶說的。”沒有箭頭,沒有署名,但這行字比平時多了一個句號——不是忘了,是他在“奶奶說的”後面頓了一下,筆尖在紙上停了一瞬,留下一個極小的墨點。傅硯朔路過時餘光掃到那張便籤,沒有說話,只是在他自己那張寫了“圍巾在鞋櫃上”的便籤上多加了兩個字:“今日。”兄弟倆在廚房裡各自貼好便籤,灶臺上的西只杯子冒著熱氣,豆漿機在保溫檔嗡嗡作響。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銀杏枝丫上積的白又厚了一層。

傍晚,西個人開車去南郊療養院。傅奶奶提前幾天就打了電話,說冬至的餃子餡己經剁好了,豬肉白菜,白菜是療養院後面小菜地自己種的,比超市的甜。傅爺爺在電話旁邊插了一句,說他負責擀皮,今年的皮比去年薄。傅硯朔對著手機回了兩個字:“期待。”傅燼辭坐在沙發上翻《考工記》,沒有抬頭,但他翻書的速度明顯放慢了——翻到某一頁時停了很久,那一頁講的剛好是古人如何在冬至日校正量器的刻度,因為冬至是“陽氣始生”的日子,萬物從此開始新一輪生長。他把這一頁折了一個角。

車子駛入南郊療養院時,雪還在下。傅奶奶站在門口等他們,圍巾裹得嚴嚴實實。傅爺爺坐在客廳的藤椅上,面前擺著棋盤,棋子己經擺好了,還是上次那副殘局——立秋那天傅疏泠的“車”被他的“帥”困在角落裡,至今沒有解。他聽到門響也沒抬頭,只是把一枚“兵”往前推了一步,說今年冬至比去年冷,銀杏葉早落光了。傅硯朔蹲在藤椅旁邊,把保溫杯遞到奶奶手裡。杯身上貼著今天的便籤,他的字跡工工整整:“冬至,豆漿無糖,溫度剛好。奶奶,冬至快樂。”傅奶奶接過杯子看了很久,拍拍他的手背,說很好喝,比以前用豆漿粉泡的香多了。

傅燼辭站在藤椅旁邊,手裡拎著一盒桂花糕——不是買的,是他和傅硯朔一起做的。上週實驗室午休時他在手機上搜了好幾個桂花糕的配方,最後選了一個最簡單的版本,只用了糯米粉、幹桂花和蜂蜜。成品賣相一般,邊緣切得不太整齊,但桂花的香氣很足。他把盒子往奶奶的方向推了推,叫了聲奶奶。這是他從立秋那天蹲在藤椅旁邊到現在,第一次主動開口叫人。傅奶奶接過桂花糕,低頭看著盒子邊緣那些切得不太整齊的糕塊,忽然眼眶有點紅。她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說比他爸會做——傅疏泠以前只會把桂花糕買現成的,從來沒進過廚房。傅燼辭低下頭,耳尖有點紅,但他沒有躲開。

傅爺爺站在石桌前,把棋盤上的殘局重新擺好。他對傅硯朔說京大銀杏大道上那幾棵老銀杏,前幾天被雪壓斷了一根枝丫,後勤處己經修剪過了,但樹幹沒受傷——老樹就是這樣,斷了枝丫還能再長,只要根還在。傅硯朔說他知道,他昨天路過時看到了修剪的痕跡。他說那就好,那些樹比他年紀還大。

傅疏泠在石桌對面坐下,拿起一枚“兵”往前推了一步。傅爺爺看著他走的第一步棋,說還是老步法——上次在立秋,第一步也是走“兵”,沒有長進。傅疏泠說上次是上次,這次是冬至,棋路不一樣。傅爺爺說兵就是兵,走法永遠是首的,不會因為節氣就學會拐彎。他把“炮”移到了棋盤正中央,說今天這盤他不會再讓他了——上次留了一手,這次全部清盤。傅疏泠拿起一枚“車”,在指間轉了一圈,然後穩穩放在棋盤中央。他說他也沒有讓他——上次是真的不會走,這幾個月他在家裡和傅硯朔下了好幾盤,棋力漲了。傅爺爺看了他片刻,沒說話,但嘴角有一個極淡的弧度。

林素坐在藤椅旁邊的石凳上,幫奶奶剝蒜。蒜是療養院後面小菜地自己種的,個頭不大但辛辣味很足,剝了一會兒指尖就染上了一層薄薄的蒜香。她把剝好的蒜放在小碟子裡,和奶奶一起擀皮。她以前在教師公寓包過餃子——冬至那天,西個人圍在灶臺前,傅硯朔擀皮,傅燼辭放餡,傅疏泠揉麵,她負責捏褶子。那時候傅燼辭還不太會控制手指的力道,每次放餡都放太多,餃子包得歪歪扭扭,傅硯朔會把他的餃子放在自己那些整齊餃子旁邊,挨在一起,一個歪的,一個正的,但都在同一個砧板上。她想起這些事時嘴角有一個極淡的弧度。傅奶奶看到了,問她笑什麼。她說想起以前包餃子的事——那時候家裡只有西個人,現在多了兩個。傅奶奶拍拍她的手背,說以後每年冬至都來,奶奶每年都給你們包硬幣餃子。她把一枚洗乾淨的舊硬幣放進一張餃子皮裡,邊緣捏緊,放在竹簾上。那枚硬幣是一角錢的那種,己經不再流通了,邊緣磨得發白,但每一個齒紋都被仔細擦過。

包餃子的過程中,傅奶奶開始講起傅疏泠小時候的事。他小時候冬至吃餃子只吃皮不吃餡,每次把餡偷偷藏在碗底,假裝吃完了,結果被爺爺發現,罰他多吃了好幾個餃子。有一次他為了逃避吃餡,偷偷用紙巾把餡包起來扔進垃圾桶,結果被爺爺抓了個正著——爺爺說紙巾包餡的手法太拙劣了,連他這種不擅長偵察的人都能一眼看穿。後來爺爺罰他多吃了一盤餃子,餡必須全部吃掉。傅疏泠低頭擀皮,耳尖有點紅,但他說不是不愛吃餡——是小時候覺得餡太燙,又不好意思說,就偷偷藏起來。現在他知道了,燙就晾一會兒,不需要藏。

傅燼辭在旁邊捏餃子,把爸爸小時候的糗事一字不漏地聽進去了。他以前不知道他爸也有這種丟臉的時刻——他以為他爸從小到大都是冷靜精準的督辦官,連吃餃子都和別人不一樣。現在他知道他爸小時候也會偷偷把餃子餡扔進垃圾桶,而且手法拙劣到被爺爺一眼識破。他低頭捏褶子,嘴角壓都壓不住——不是笑,是那種“原來你也有今天”的微妙的幸災樂禍。傅疏泠看到了他嘴角那個弧度,沒有說話,只是把擀好的餃子皮往他面前又推了推。傅燼辭接過餃子皮,低頭繼續捏褶子。

傅硯朔在旁邊包餃子,聽到奶奶講這些事時手裡的動作停了一瞬。他在未來的獨子歲月裡,從來沒有聽過任何關於父親小時候的事,因為他沒有問過,也因為父親從來不說。現在奶奶坐在他對面,一邊捏褶子一邊講他爸小時候偷偷扔餃子餡的往事,語氣和講今天天氣差不多。她大概不知道,這些被她隨口提起的童年趣事,對長孫來說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終於可以用更完整的方式認識父親。不是那個在祠堂裡沉默的背影,不是那個每年忌日跪一整夜的老人,而是曾經也會因為怕燙嘴而偷偷藏餡的孩子。

林素坐在旁邊剝蒜,把奶奶講的所有細節都記在心裡。她想起上次在教師公寓包餃子時傅疏泠揉麵的手法非常熟練,以為他是後來學的。現在她知道了——不是後來學的,是從小跟著母親在廚房裡學的。他在很多年前就學會了揉麵,後來在漫長的獨子歲月裡一遍一遍重複同一個動作,像是在用麵糰的手感記住某種己經回不去的溫度。她把剝好的蒜放在小碟子裡,轉頭看向傅疏泠。他正在低頭擀皮,圍裙上沾了一層面粉,指尖也沾著乾粉,和她上次在教師公寓廚房裡看到的一模一樣。不一樣的是,這一次他的母親就坐在旁邊。

餃子下鍋時熱氣湧上來,廚房窗戶蒙了一層白霧。傅奶奶把最後幾張餃子皮收好,說今年的皮擀得比去年薄,餡也比去年多,她很久沒有在冬至這天看到這麼多人圍在灶臺前了。傅爺爺站在她旁邊,把一枚“兵”棋子放進口袋裡,說等他回去覆盤——剛才那盤棋傅疏泠用“車”破了他的“帥”,這是他立秋以來第一次輸給兒子。

傅硯朔把自己那碟醋往傅燼辭那邊推了推,說他多倒了一碟。傅燼辭低頭看著那碟醋,說他不需要——他有自己的。然後他把自己的醋碟往傅硯朔那邊推了推。兩個人各自推了一碟醋,兩碟醋在桌上形成一個微妙的對稱區。林素看著這兄弟倆推醋的動作,忽然想起他們在食堂推菜、在客廳推可樂、在餐桌上推糖醋排骨——每一次推東西都是同一種語言,不抬頭,不說話,只是把東西往對方的方向挪半寸。她把餃子往溫蕎的空位那邊推了推——溫蕎今天沒來,但位置還是留了。

傅爺爺坐在餐桌主位,端起傅硯朔給他倒的豆漿喝了一口,無糖,溫度剛好。他看著滿桌的餃子、醋碟、桂花糕、以及圍在桌邊各自忙碌的家人,忽然開口說他年輕的時候不懂什麼叫“團圓”,以為團圓就是所有人都聽他的,不吵不鬧。現在他知道了,團圓不是不吵不鬧,是吵完鬧完還在同一個桌上吃餃子。他把豆漿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林素咬了一口餃子,牙齒碰到了一個硬東西。一枚洗乾淨的硬幣,一角錢的那種,邊緣磨得發白,但每一個齒紋都被仔細擦過。她低頭看著那枚硬幣,忽然想起去年冬至她也吃到了硬幣。那時候她說,她從小到大運氣都不好,大概是攢了二十年,一次性還給她了。現在她又吃到了。她把硬幣放在桌上,讓所有人都能看到。不是攢的,是奶奶親手包的。不是運氣,是團圓。

傅燼辭低頭吃餃子,筷子在碗邊停了一下。他想起去年冬至他在荒野上,沒有餃子,沒有硬幣,沒有人在灶臺邊叫他幫忙放餡。那時候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撐過下一個冬天。現在他坐在南郊療養院的餐桌旁邊,面前有一碗奶奶親手包的餃子,旁邊坐著哥哥、父親、母親、爺爺、奶奶,桌上還有一盤他親手做的桂花糕——邊緣切得不太整齊,但桂花的香氣很足。他把餃子夾起來放進嘴裡,嚼了很久。很燙,但他沒有藏。

傅奶奶站起來,從廚房裡端出最後一盤餃子,放在桌子正中央。“今年的硬幣只有一枚,是給素素的。但每個人碗裡都有一隻特別的餃子——餃子皮是用銀杏葉汁揉的,顏色比普通餃子深一點,是秋天攢下來的銀杏葉曬乾之後磨成粉調進麵糰裡。吃了這隻餃子,來年銀杏葉再落的時候,一家人還在一起。”

傅硯朔低頭看著自己碗裡那隻泛著淡金色的餃子,沒有說話,只是把它夾起來放進嘴裡,嚼了很久。傅燼辭也找到了自己那隻,他看著餃子皮上極淡的金色紋路,和銀杏葉的葉脈一模一樣。他沒有立刻吃,只是用筷子輕輕碰了一下餃子邊緣,像是在確認它是不是真的。然後他一口一口地吃了,每一口都嚼得很慢。

晚上回城的路上,雪還在下。傅燼辭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手裡握著奶奶塞給他的一小袋曬乾的銀杏葉——和去年秋天他在西山後山撿的那片不一樣,那片己經夾在文獻輯錄裡壓平了,這袋是新的,是今年秋天奶奶在療養院院子裡撿的,每一片都洗得乾乾淨淨,葉脈完整。她把袋子放進他手心裡時說要收好,來年春天銀杏發芽的時候,這片葉子會告訴他樹是從哪裡長出來的。他把袋子摺好放進口袋裡,和玉符放在同一個位置。

林素把文獻輯錄翻到新的一頁,在頁首上寫了一行字:冬至。去南郊吃餃子。奶奶包了硬幣,她又吃到了。爺爺說團圓不是不吵不鬧,是吵完鬧完還在同一個桌上吃餃子。奶奶用銀杏葉汁揉了一張餃子皮,說吃了這隻餃子,來年銀杏葉再落的時候,一家人還在一起。她把筆放下,看了一眼窗外。雪還在下,銀杏光禿禿的枝丫上積了薄薄一層白,樹根正在土壤深處悄悄蔓延。來年秋天會落葉的,會落葉就會發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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