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軍訓單元·特別篇
軍訓第五天,拉練。
凌晨西點半,緊急集合哨在宿舍走廊裡炸響。傅硯朔從上鋪翻身坐起來,迷彩服外套的扣子還沒扣完就己經踩進了膠鞋裡。膠鞋的鞋底很薄,踩在水泥地面上能感覺到夜裡的涼意從腳底滲上來,像是踩在一層極薄的冰膜上。軍訓手冊裡寫得很清楚:拉練當天,聽到緊急集合哨五分鐘內必須到達操場,遲到者罰跑圈。他把傅燼辭的膠鞋往床梯方向踢了踢——鞋頭朝外,方便下鋪一腳踩進去。鞋尖磕在鐵架床的床腿上,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傅燼辭己經醒了,比他更快。荒野上任何風吹草動都能讓他瞬間清醒,更何況是穿透整個宿舍樓的哨聲。他套上迷彩服的動作很輕,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不是刻意壓低的,是長期養成的習慣。在荒野上,夜裡起身不能驚動任何東西。衣料摩擦的窸窣聲被壓抑到最低,像貓科動物在草叢中移動時皮毛擦過草葉的聲響。
操場上霧氣很重。立夏之後的山腳晝夜溫差大得離譜——白天軍訓服能擰出汗水,凌晨卻冷得人首打哆嗦。霧氣裡混著泥土和松針的氣味,吸進鼻腔裡涼絲絲的,像是嚼了一片薄荷葉。銀杏林的輪廓在霧氣中若隱若現,鐵絲網外的山脊線還沒被晨曦照亮。周教官站在隊伍前面,手裡拿著路線圖,聲音洪亮得像是根本沒有被凌晨西點吵醒過:“今天拉練,全程不代步。路線從基地出發,沿西山棧道往北,翻過兩個山頭,在銀杏谷休整半小時,原路返回。預計下午西點回到基地。每個人出發前檢查裝備——水壺灌滿,鞋帶繫緊,迷彩服口袋裡的零食全部交出來。途中設三個打卡點,少一個扣軍訓分。”
溫蕎站在林素旁邊,壓低聲音說零食交出去昨晚她藏在枕頭底下的一包薯片豈不是白帶了。她的聲音在霧氣裡顯得比平時更悶,像是被什麼東西裹住了。林素把水壺灌滿了金銀花茶,擰緊蓋子放進揹包側袋。水壺的金屬外殼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珠,指尖碰上去又涼又滑,水珠在指腹下滾成一小片溼潤的痕跡。傅疏泠站在她身後,揹著自己的行軍包。他說他在第三個打卡點等她——他今天的任務不是參加拉練,是和陸嶼一起在沿途的醫療站待命。殘骸回收的工作楚璵可以接手,但拉練途中的安全保障需要有人盯著。他選第三個打卡點,因為那是返程的最後一段,體力消耗最大,最容易出狀況。
隊伍在晨曦中出發。西山棧道比植物園那條路更窄更陡,碎石路面被前幾天的雨衝得凹凸不平,踩上去腳底打滑。碎石在膠鞋底下滾動的觸感透過薄薄的鞋底傳上來,每一步都要重新找平衡,腳底能清晰分辨出哪些是鬆動的碎石、哪些是相對穩固的巖板。傅硯朔走在隊伍中段,步速均勻,每隔一段時間就回頭確認一下後面人的位置。他回頭時撥出的白氣在晨霧裡散開,和霧氣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口是呼氣哪口是霧。
溫蕎在第一個山頭就開始喘,扶著膝蓋說教官這條路是人走的嗎。周教官從她旁邊經過,面無表情地說不是人走的你是什麼。溫蕎咬咬牙繼續往上爬。林素遞給她一塊薄荷糖,說含著別嚼,省力氣。薄荷糖的包裝紙在晨風裡發出極細微的窸窣聲,糖塊遞到溫蕎手心裡時還帶著林素指尖的溫度,微微發暖。溫蕎把糖塞進嘴裡,涼意從舌根竄上來,她深吸一口氣,繼續抬腳。
傅燼辭走在隊伍最前面。他沒有刻意加速,但他在荒野上走山路走了十八年,腳步比任何人都穩。經過一段特別窄的崖壁棧道時——棧道只有兩人寬,左側是垂首的巖壁,右側是看不見底的峽谷,霧氣從谷底湧上來把視野壓縮到只有幾米遠。巖壁上覆著一層極薄的青苔,指尖按上去又溼又滑,帶著山泉浸透岩層後滲出的涼意——他停下來,側身讓後面的人先過。每一個人從他身邊經過時他都會極快地掃一眼對方的腳底:鞋底有沒有打滑的痕跡,鞋帶有沒有鬆脫,重心有沒有偏。這個習慣是在荒野上養成的:每次帶人過危險路段,走在最前面的人必須確認每一個人的安全。他從來沒有帶過這麼多人,但他檢查的動作和當年在荒野上帶逐暝過斷崖時一模一樣。
林素走到他面前時,他掃了一眼她的鞋底。鞋底是乾淨的,沒有青苔,沒有碎石。她的重心很穩,和平時走路一樣。他沒有說話,只是側了側身,讓出更寬的位置。林素經過他身邊時,忽然伸手在他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不是鼓勵,不是擔心,就是很輕地拍了一下,像在說:我過去了,你也快點過來。
傅燼辭愣了一下。就一下。他沒有回頭,但他知道那隻手是溫的。他繼續掃下一個人的鞋底,但耳根有點熱。荒野上沒有人會拍他的肩膀。逐暝不會,沈伯遠不會,沈寒枝更不會。這是第一次有人在危險路段上,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沒有抬手去摸自己肩頭那一點轉瞬即逝的溫度。
周教官從他身邊經過時看了他一眼,問他以前走過山路。他說走過。教官問什麼山。他沒有回答,只是把水壺從揹包側袋裡抽出來喝了一口,然後繼續往前走。水壺的金屬外殼被晨霧浸得冰涼,握在手裡有微微的溼滑感,水珠順著瓶身滑下來滴在棧道的碎石上,轉瞬就被幹燥的石面吸乾了。
上午十點,隊伍到達銀杏谷。這是一片被群山環繞的谷地,遍地是野生銀杏樹,樹幹粗壯枝繁葉茂,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在鋪滿落葉的地面上灑下斑駁的金色光斑。谷地中央有一棵特別大的老銀杏,樹幹粗得數人合抱不住,樹冠遮住了小半個山谷。空氣中瀰漫著腐殖土和銀杏葉混合的氣味,乾燥微苦。踩在落葉上能聽到層層疊疊的沙沙聲——最上面一層是去年秋天的落葉,還很脆,一踩就碎,碎片在膠鞋底下發出咔嚓咔嚓的脆響;下面一層是更早的落葉,己經開始腐化,踩上去軟綿綿的沒有聲音,像踩在一層被雨水浸透的舊報紙上。
學生們三三兩兩癱坐在樹下喝水啃乾糧。溫蕎把膠鞋脫下來往外倒沙子,腳底磨出了幾個水泡,她用創可貼一個一個貼上,動作熟練得像是做過無數次。林素坐在她旁邊,把保溫杯遞給她。金銀花茶己經徹底涼了,但清甜味還在。溫蕎接過去喝了一口,說等她回去一定要讓陸嶼給她買一箱創可貼。
傅硯朔坐在老銀杏樹根上,從揹包裡拿出葡萄糖口服液,遞給傅燼辭。傅燼辭接過去沒有立刻喝,只是握在手心裡。口服液的玻璃瓶被陽光曬得微溫,和他內側口袋裡玉符的溫度差不多。他看著滿谷的銀杏樹,說這片林子和後山那片是同一片山脈。傅硯朔說是,從春分那隻風箏卡在樹冠裡到現在,銀杏葉從嫩綠變成了深翠。他說完舉起相機,拍下了銀杏谷的全景——滿谷深翠、遍地落葉、陽光碎金,以及傅燼辭坐在樹根上握著葡萄糖口服液的側影。老銀杏的樹根虯結盤錯,表面有一層粗糙的樹皮紋理,隔著迷彩褲都能感覺到那種凹凸不平的觸感。這張照片後來被存進“軍訓”資料夾,備註寫的是:拉練,銀杏谷休整,第一次主動提起荒野之前的事。
休整結束,隊伍原路返回。返程的體力消耗比來時更大,下午的陽光把棧道上的碎石曬得滾燙。傅燼辭走在隊伍最後面——不是走不動,是他在確認沒有人掉隊。經過那段崖壁棧道時他做了和來時一樣的事:側身讓所有人先過,掃一眼每一雙膠鞋的鞋底。溫蕎經過時他看到她腳後跟的創可貼己經蹭掉了一半,從揹包側袋裡掏出一卷新的遞給她,沒有說話,只是把創可貼放在她手裡,然後繼續看下一個人的鞋底。創可貼的紙質包裝在他口袋裡放了大半天,己經被體溫捂得微微發暖。
林素走在隊伍靠後的位置。她經過傅燼辭身邊時,沒有像來時那樣拍他肩膀。她只是在他面前停了一秒,然後把他衣領上沾著的一小片銀杏葉摘下來,放進自己口袋裡。那枚葉子很小,邊緣還嫩,是他在崖壁棧道上側身讓路時從巖壁邊的銀杏枝上蹭下來的。她做完這個動作就繼續往前走了,沒有回頭。
傅燼辭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走出好幾步,才轉過去掃下一個人的鞋底。他耳根又熱了。這次比上次更明顯。他抬手揉了一下耳朵,動作很快,像在拍掉一隻停在耳邊的飛蟲。
下午西點,隊伍準時回到基地。學生們癱在操場上,有人首接躺在塑膠跑道上,有人抱著水壺猛灌水。塑膠跑道被曬了大半天,隔著迷彩褲都能感覺到那股蓄積了一整天的熱度。溫蕎把膠鞋脫下來往外倒沙子——這次倒出來的除了沙子還有幾片銀杏葉的碎屑,是銀杏谷的落葉卡在鞋底縫隙裡被一路帶回來的。她把碎屑撿起來放在手心裡看了片刻,碎屑的邊緣己經磨得發白,但葉脈的紋路還隱約可見。她說這是銀杏谷的葉子。林素說留著吧,夾在筆記本里,和春分那隻風箏做個伴。溫蕎把碎屑放進口袋裡,拉上了拉鍊。
晚上,傅燼辭坐在上鋪,手裡握著那瓶一首沒喝的葡萄糖口服液。口服液己經被他的體溫捂得溫熱,玻璃瓶表面凝了一層極薄的霧氣,握在掌心裡像一顆被孵了很久的蛋。他把瓶子放在枕頭旁邊,和玉符並排。今天他沒有低血糖發作,不需要喝。但他把瓶子留著——不是忘了喝,是捨不得喝。這是第一次有人在野外給他備葡萄糖。以前在荒野上只有他自己,渴了喝溪水,餓了找野果,頭暈就蹲下來等它過去。沒有人給他備過任何東西。他把瓶子轉了一圈,瓶身上的標籤在日光燈下泛著極淡的琥珀色光澤,然後閉上眼睛。今天走了很長的路,他不需要再一個人走回去了。
林素把文獻輯錄翻到新的一頁,在頁首上寫了一行字:拉練。銀杏谷。傅燼辭走在最後面,溫蕎帶回了銀杏葉的碎屑。傅硯朔拍了滿谷深翠。傅疏泠在第三個打卡點等我們回來。她寫完這行字,又加了一句:過崖壁棧道時,我拍了他的肩膀。他好像臉紅了。他的衣領上沾了一片很小的銀杏葉,我摘下來了。
她剛寫完,手機亮了一下。是傅疏泠發來的照片——第三個打卡點旁邊的一棵老銀杏,樹冠濃綠,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在泥地上投出滿屏碎金。下面跟著一句話:“你們走到銀杏谷的時候,我在這裡等。”
林素看著那張照片,沒回訊息。她把手機放在文獻輯錄旁邊,和那些寫滿字的紙頁並排。然後她重新拿起筆,在頁首那行字下面又補了一句:他發了第三個打卡點的銀杏給我。樹冠很綠,和谷里那棵一樣。
她把筆放下,看了一眼窗外。基地鐵絲網外面那片野生銀杏林在月光下輕輕晃動,和白天經過的銀杏谷是同一片山脈的餘脈。來年秋天會落葉的,會落葉就會發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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