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燼辭歸》第42章 小暑·烤好了分我一點”(1)

作者:開張吃半年·6天前

小暑那天,江屹把最後一塊西瓜皮扔進垃圾桶。傅硯朔正在把他自己那半隻西瓜挖得整整齊齊,從中心往邊緣一勺一勺推進,每一勺大小均勻,瓜籽排在盤子邊緣,像在做考古發掘的網格標尺。

“你這個吃法真的很像在做田野調查。”江屹靠在沙發上,抱著自己那半隻用勺子挖得坑坑窪窪的西瓜,瓜籽吐在紙巾上,有幾顆還吐偏了落在茶几上。傅硯朔默默把垃圾桶往他那邊推了推,說這樣吃不會把籽漏掉——你不挑籽嗎。江屹說挑,但我吐出來。兩個人就“吃西瓜到底應不應該提前挑籽”展開了極其短暫的討論,最終以江屹又吐了一顆籽並且又吐偏了而傅硯朔默默又推了一次垃圾桶告終。

傅燼辭坐在茶几前的地毯上,手裡拿著一片西瓜,沒有挖,首接咬著吃。西瓜汁順著他的手腕往下淌,滴在地毯上。傅硯朔把紙巾盒推到他手邊,他沒有拿,只是把胳膊肘往旁邊挪了半寸。他在荒野上吃過一種野西瓜,皮厚肉少,籽佔了大半,咬一口全是苦的。後來他才知道那不是野西瓜,是某種和西瓜長得像的野生瓜科植物,不能吃。現在他知道西瓜應該是甜的,籽是黑的,皮是綠的,汁水順著下巴滴在衣領上沒人會罵他。

林素坐在旁邊,看見西瓜汁滴到地毯上,沒說話,只把紙巾盒又往傅燼辭那邊推了推。這次他抽了一張。

他咬完一口,忽然轉頭看江屹:“你實驗室裡有酒精燈嗎。”

江屹愣了一下:“有。幹什麼。”

“沒事。”傅燼辭繼續咬西瓜,像剛才只是隨便問了句天氣。過了一會兒他又補了一句:“西瓜籽烤乾了能當零食。我在荒野上試過。”

江屹沉默兩秒,說:“這話題轉得我有點跟不上。”傅燼辭沒理他。

林素和溫蕎坐在餐桌旁邊吃邊聊期末考試。溫蕎說老陳這學期劃的重點和上學期完全一樣,她嚴重懷疑老陳的教學大綱十年沒更新過,唯一更新的可能是每年的考試題目會把“東漢”改成“西漢”,把“豪強地主”改成“門閥士族”,本質上是同一道題改了個主語。林素說老陳去年換了新眼鏡,今年又換回去了,大概是因為鏡片度數沒變,鏡框變了不舒服。溫蕎沉默了一拍,忽然問他是不是連老陳換眼鏡都記得住。林素拿了一片西瓜放進嘴裡,沒有回答。她記住的不是老陳換沒換眼鏡——是去年秋天銀杏樹下雙子對峙那天,老陳正好從旁邊經過,手裡拿著剛換的新眼鏡盒。她當時餘光掃到了,後來每次想起那個秋天都會想起那個眼鏡盒。她的記憶就是這樣運作的:不是刻意記,是所有細節都自然存檔。

溫蕎不知道這個答案,但她看到林素嘴角有一個極淡的弧度,就沒有追問。她學會了一件事:林素不回答的問題,答案通常藏在很久以前的某個細節裡。

“你們說,人為什麼一到夏天就只想吃西瓜不想寫作業?”溫蕎忽然問。

“因為你不想寫作業。”林素說。

“不是,是真的。我覺得是氣溫。”溫蕎一本正經,“天一熱,腦子就化。”

林素“嗯”了一聲:“那你冬天腦子也沒見凍得特別清醒。”

溫蕎張了張嘴,最後自己笑了:“行吧,你說的有道理。”她笑著笑著忽然又嘆了口氣,“我好想吃冰西瓜,半隻那種。”

林素看了她一眼:“你手上那盤不是西瓜?”

“是,但是不冰。”

林素沒說話,起身去廚房。過了一會兒她端出來一個冰鎮過的西瓜,放在了茶几上。溫蕎看著那顆還在冒冷氣的西瓜,愣了一下:“你什麼時候冰的?”

“早上。”林素說。

溫蕎的眼睛亮了。她撲過去把西瓜切開,第一塊先遞給林素。林素接過去,沒說話,低頭咬了一口。江屹在旁邊看著,忽然說:“你們這個家,準備得有點太全面了。”傅硯朔看了他一眼:“這有什麼。”江屹說:“我連半隻冰西瓜都懶得弄。”傅硯朔說:“所以你才一個人。”江屹張了張嘴,最後說:“你說的更沒毛病。”

下午,傅疏泠回來了。他手裡拎著一袋冰鎮飲料,往茶几上一放。溫蕎第一個湊過去,在裡面翻到一瓶冰紅茶,抬頭問:“老闆請客?”傅疏泠說:“陸嶼順路買的。”溫蕎說:“那他人呢?”傅疏泠說:“樓下停車。”溫蕎“哦”了一聲,又翻了翻袋子,從裡面拿出兩瓶可樂,一瓶給傅燼辭,一瓶給江屹。傅燼辭接過去,手指在瓶身上劃了一下,說:“我不喝可樂。”溫蕎說:“你上次就喝了。”傅燼辭說:“上次是因為沒別的。”溫蕎說:“那這次也沒別的。”傅燼辭沉默兩秒,把可樂接了。

林素坐在對面,把這一幕看進眼裡。傅燼辭接下可樂之後沒再說話,手指在瓶身上反覆劃了兩下,像在摸什麼不確定的東西。她知道他不愛喝。但溫蕎遞過來的那一瓶,他還是接了。不是因為喜歡,是因為溫蕎遞得那麼自然,自然到他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傅硯朔正在旁邊削一個芒果。他削果皮的手法很穩,刀口貼著果肉划過去,皮薄得透光。溫蕎看了一眼,說:“你連削芒果都這麼認真。”傅硯朔沒抬頭:“不然呢。”溫蕎說:“不然就像我一樣,用手剝,最後搞得滿手都是汁。”她晃了晃自己己經沾滿芒果汁的手指。傅硯朔說:“所以你才需要我削。”溫蕎噎了一下:“你這刀法,以後誰跟你過誰幸福。”傅硯朔的手沒停:“我知道。”他說得太平靜,以至於溫蕎一時間沒反應過來該怎麼回。傅燼辭在旁邊冷不丁接了一句:“他這是在自誇。”傅硯朔說:“不是自誇,是事實。”林素笑了一聲,很短,像風吹過樹葉。

傍晚,江屹走了。傅硯朔送他到門口,江屹忽然回頭:“你弟今天問酒精燈,是不是又想做點什麼奇奇怪怪的實驗?”傅硯朔說:“可能是。”江屹想了想,說:“你最好看緊點,他那種人,腦子一拐彎就不知道會幹出什麼來。”傅硯朔笑了一下:“他不是亂來的人。”江屹聳了聳肩:“隨你。反正你們家的事,我管不了。”說完他擺擺手走了。傅硯朔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拐過樓角,然後回屋把門輕輕帶上。

夜裡,傅燼辭真的在廚房裡烤西瓜籽。他把一顆顆黑亮的西瓜籽均勻地鋪在烤盤上,放進烤箱,調了低溫。

林素本來己經走過廚房了,又退回來,站在門口沒進去。她本來只是想去倒杯水,但她看到傅燼辭站在烤箱前,背微微弓著,像在等什麼。她忽然就不想走了。

她看了一會兒,才慢慢走進去。傅燼辭背對著她,說:“馬上好。”林素“嗯”了一聲,還是進來了。她走到他旁邊,看著烤箱裡慢慢變乾的西瓜籽。傅燼辭說:“荒野上沒烤箱,用石頭烤。”林素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她說:“烤好了分我一點。”

傅燼辭轉頭看她,像是沒想到她會要這個。他別開臉,說:“本來就有你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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