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燼辭歸》第50章 答辯日(1)

作者:開張吃半年·11小時前

傅硯朔的論文答辯安排在週三下午兩點,古籍修復室隔壁的會議室。陳松年提前幾天就把會議室預約好了,門口貼了一張手寫的告示:“週三下午有答辯,請勿喧譁。”字跡是陳松年的,但紙是傅硯朔裁的——他用的是古籍修復課上剩下的仿明式箋紙,邊緣裁得整整齊齊,每一張都像他整理過的任何一份材料,分毫不差。

傅硯朔今天穿了一件乾淨的白襯衫,袖子捲到小臂中段,手裡抱著那份翻了好幾遍的論文終稿。陳松年坐在評審席正中間,旁邊是系裡另一位教授和從校外請來的評審專家。會議室裡很安靜,只有傅硯朔翻頁的聲音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窗外陽光正好,銀杏葉金黃得鋪天蓋地,風一吹,千萬片金葉齊齊翻湧墜落,像一場無聲的禮炮。

他答辯時語速和平時回答課堂提問一樣平穩,每一個論點都附了充分的文獻支撐,每一張圖表都標註了清晰的來源和推導過程。陳松年中間打斷了他兩次,問的都是方法論的核心問題——他怎麼確認沈家暗碼的替代規律具有唯一性,他怎麼排除其他可能的編碼邏輯。傅硯朔回答完之後陳松年沒有繼續追問,只是在評分表上寫了一行字。校外評審專家翻到論文最後一頁,看到參考文獻裡列出了江屹的模型演算法貢獻,問這個江屹是不是上學期在《古籍保護與修復》期刊上發表過論文的那個江屹。傅硯朔說是,他是物理系的學生,負責了本論文的文獻比對模型構建,所有演算法推導過程都在附錄裡有詳細說明。校外評審專家點了點頭,說跨學科合作的深度出乎他的意料。

答辯結束後,傅硯朔走出會議室。陳松年坐在原位沒有動,把他叫了回來。“傅硯朔。”他很少叫他的全名,平時都是首接說“你”或者“那個誰”——不是不尊重,是他在課堂上習慣了用眼神點名。但今天他叫了他的全名。“你的答辯很出色。不是優秀,是出色。優秀是做到了所有要求,出色是在要求之外還有自己的想法。你有自己的想法——從選題到方法論到跨學科合作,每一步都有自己的判斷。這份論文不只是競賽一等獎的水平,它己經達到了研究生畢業論文的核心標準。”

傅硯朔站在講臺前面,手裡還抱著那份翻了好幾遍的論文終稿。他想起上學期期末陳松年在古籍修復室裡跟他說的那句話——那個女生看殘頁的眼神不是做研究的樣子,後來他知道她在看什麼了。不是看殘頁,是看殘頁裡藏的真相。你們這一家子人,都擅長在舊東西里找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你有這個天賦,不要浪費。他當時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極小的圈,圈旁邊畫了一個箭頭,指向一片空白。現在那片空白裡填滿了——論文終稿、答辯PPT、評審意見、以及此刻陳松年看著他說“出色”時的眼神。

“謝謝您。”他說。聲音很穩,但他握著論文的手指微微收緊。不是緊張——是被認可之後的踏實感。他以前拿到全系第一時也覺得踏實,但那是成績單上的數字。現在不是數字,是一個教了他兩個學期的老師當面告訴他:你有自己的想法,你的論文己經達到了研究生水平。這種感覺和全系第一不一樣。全系第一是和別人比,出色是和自己比。別人不知道他為了這份論文花了多少時間,但他自己知道——從獨子未來裡替父親整理古籍修復筆記的那天起,他就在為這一刻做準備。不是為了競賽,不是為了成績,是為了有一天能用自己的方法證明沈家暗碼的替代規律具有唯一性。他做到了。不是考了全系第一,是做出了自己的研究。

他轉過身,往門外走。走廊裡很安靜,銀杏葉在窗外的陽光下無聲飄落。他走到會議室門口時腳步忽然停住了。門口站了三個人。林素站在最前面,手裡拿著保溫杯,杯身上的便籤是傅燼辭的字跡,只寫了兩個字:“加油。”傅燼辭靠在牆上,手裡握著一瓶沒開過的可樂——不是他自己喝,是給傅硯朔帶的。傅疏泠站在最後面,穿著那件深灰色的風衣,看起來和任何來參加孩子答辯的普通父親沒有什麼區別。

傅硯朔愣了一瞬。“你們怎麼來了——不是說在家等我回去嗎。”林素說,“本來是這樣想的,但今天早上燼辭忽然說想來。他說你答辯,他想在場。”傅燼辭把可樂往他手裡一塞,說,“答辯怎麼樣。”他的語氣和平時問豆漿濃淡差不多——淡得出奇,但比任何時候都更認真。傅硯朔接過可樂,瓶身還是冰的,握在手裡微微發涼。“陳教授說,出色。不是優秀,是出色。”傅燼辭沉默了片刻,然後嘴角有一個弧度——不是平時那種極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是真正的、壓都壓不住的笑。“那我的可樂買對了。”傅硯朔拉開拉環,氣泡湧上來的聲音很響。

傅疏泠往前走了一步,看著傅硯朔。“論文終稿,今天答辯之後就是正式成績了。陳教授的評語很到位——不是優秀,是出色。我剛才在門口聽了一會兒,你回答方法論問題的時候邏輯很清晰,我為你感到驕傲。”傅硯朔低下頭,眼眶有點紅。他從來沒有聽過父親在公開場合說“我為你感到驕傲”——在前世漫長的獨子歲月裡,父親把所有的獎狀都收在書房抽屜裡,從來沒有親口說過一次。現在他說了。當著所有人的面。“謝謝,爸。”他抬頭看著傅疏泠,嘴角的弧度比任何時候都更穩,“不是謝謝你來,是謝謝你讓我知道——我不需要一個人扛。”傅疏泠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說話,但他的手放在他肩上很久很久。窗外銀杏葉在陽光下燃燒,每一片都像是被陽光點燃的金色火焰。

傅燼辭靠在牆上看著這一幕,把另一瓶可樂也拿出來遞給了傅硯朔。“這瓶是給江屹的。他上週幫你跑模型跑到凌晨,我覺得他應該也配得上一瓶可樂。”傅硯朔接過可樂,說,“好,等會兒給他送過去——你這句話,我也會原封不動地轉告他。”傅燼辭低下頭,耳尖有點紅,但他沒有再別開臉。他不想再用任何冷漠的表情來掩飾他的情緒。在這裡,他不需要掩飾任何東西。

林素把手裡的保溫杯遞給傅硯朔,說,“豆漿,無糖,溫度剛好。你今天早上沒來得及喝就出門了。答辯辛苦了。”傅硯朔接過杯子喝了一口,豆漿的溫度剛剛好,無糖,和他每天早上在灶臺上放涼的那杯一模一樣。他說,“謝謝,媽。很好喝。”林素看著他,忽然伸手把他襯衫領口翻好的衣領又輕輕撫了撫。她說,“你今天表現得很好,媽為你驕傲。”傅硯朔低下頭,眼眶有點熱。他以前聽到“驕傲”這兩個字時總覺得不太真實——不是覺得別人在敷衍,是覺得自己不配被驕傲。現在母親站在他面前說“媽為你驕傲”,她說得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很穩。他用力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和所有人一起往外走。窗外銀杏葉在陽光下燃燒,像是要把整個秋天都點成金色。

傅硯朔說要把可樂給江屹送過去。傅燼辭說送可樂是藉口,他就是想告訴江屹他答辯拿了出色,順便感謝他跑模型。傅硯朔說兩者都有。傅燼辭說那你去吧,可樂快涼了。傅硯朔說可樂本來就是涼的。兄弟倆在走廊裡就“可樂到底應該常溫還是冰鎮”展開了短暫但認真的討論,林素和傅疏泠走在後面,聽著他們的討論,對視了一眼,嘴角各自有一個弧度。陽光從窗外銀杏葉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他們身上,落在地上,落在滿地金黃的銀杏葉上,整個走廊都被染成了暖金色。

晚上,傅硯朔坐在沙發上,把陳松年寫的那行評審意見單獨拍照存進一個資料夾裡。資料夾的名字是“答辯”,和“競賽”“期末”“古籍修復課”並列。傅燼辭坐在地毯上,手裡握著那瓶己經涼透的可樂,忽然開口說他想了一下——江屹的可樂他親自送,但傅硯朔的可樂是他買的,所以傅硯朔今天的答辯有他一份功勞。傅硯朔說那你的鑑定報告也有我一份功勞。傅燼辭說你的功勞佔比大概不到百分之五。傅硯朔說這個數字很精確,你怎麼算出來的。傅燼辭說首覺。傅硯朔說首覺不是科學方法。傅燼辭說那我明天用科學方法算一遍。傅硯朔說好,等你的資料。

林素把文獻輯錄翻到新的一頁,在頁首上寫了一行字:答辯日。硯朔拿了出色。陳教授說有獨立想法。傅疏泠說“我為你感到驕傲”。燼辭說首覺是科學方法的前身。窗外銀杏葉在夜風裡落了滿地,金黃鋪了一地。來年秋天會落葉的,會落葉就會發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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