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燼辭歸》第55章 大寒·那聲老公(1)

作者:開張吃半年·17天前

傅燼辭把便籤本從抽屜裡拿出來,今天的字跡是:“大寒,圍巾加厚。手套在左邊抽屜。”沒有箭頭,沒有署名,但他畫的圈比平時大了一圈。傅硯朔路過時掃了一眼,沒說話,只在自己那張寫了“豆漿趁熱喝”的便籤上也多畫了一個圈。兩個人隔著半張餐桌,誰也沒提那兩個圈。

大寒的清晨,冷得人一開口,白氣就像在空氣裡凍成一小片。窗外銀杏枝丫上積著薄冰,風一吹,冰凌撞出細碎的叮叮聲。傅疏泠起得比平時還早。他站在廚房裡,把林素常喝的保溫杯用熱水燙了兩遍。他做這些事時沒開燈。天還青著。廚房裡只有灶上一點闇火。林素從臥室出來時,他己經把豆漿和一小碟山藥糕擺好了。林素說:“你今天怎麼這麼早。”傅疏泠說:“天冷,怕你起來喝涼的。”林素沒說話,坐下把豆漿喝了。傅疏泠就坐在對面看手機。陸嶼剛發來訊息,說逐暝又傳了簡報,格式越來越像他。傅疏泠回了一個字:“好。”林素問:“又寫什麼了。”傅疏泠說:“說沈家莊園封印修復進度正常。沈琢還在猶豫。”林素說:“猶豫比動手好。”傅疏泠說:“是。但猶豫也不會太久。”林素抬頭看他。傅疏泠說:“大寒一過,就是立春。沈家的事,春天之前要有結果。”林素說:“你們督辦組準備收網了?”傅疏泠說:“不急。等沈琢自己選。”

上午,林素去了一趟歷史系。傅硯朔和傅燼辭都跟著。溫蕎在宿舍樓下等她,手裡拎著兩杯熱豆漿。溫蕎說:“你兩個兒子今天怎麼全來了。”林素說:“他們怕路滑。”溫蕎說:“校園裡能滑到哪裡去。”傅燼辭說:“怕你滑。”溫蕎被他噎了一下,轉頭看傅硯朔。傅硯朔說:“他開玩笑。”溫蕎說:“我聽得出來。”三個人往教學樓走。銀杏大道上落著薄冰,踩上去咯吱響。傅硯朔走在林素左側,傅燼辭走在她右側。溫蕎說:“你們家出門像在押鏢。”林素笑了一下,說:“那你要不要也站中間。”溫蕎連忙擺手:“我不配。”

校園裡人很少。大寒的早晨,大部分學生都縮在宿舍裡。教學樓前結了一層極薄的霜。傅硯朔說:“媽,今天曆史繫有課嗎。”林素說:“沒有。我來交材料。”傅硯朔說:“那交完就回去。天太冷。”林素說:“我知道。”傅燼辭說:“我們在樓下等你。”林素說:“不用。交個材料就下來。”傅硯朔沒說話。林素上樓。傅燼辭靠在樓門口的柱子上,眼睛看著遠處的銀杏樹。傅硯朔說:“你在看什麼。”傅燼辭說:“風箏。”傅硯朔抬頭。那隻歪翅膀雨燕還卡在樹冠裡,被冰裹著,像一截白色的骨頭。傅硯朔說:“等春天風來,它可能就掉了。”傅燼辭說:“不會。它被凍住了。”傅硯朔說:“凍住也會化。”傅燼辭說:“化了也還在。”傅硯朔看他。傅燼辭說:“它己經和樹長在一起了。”傅硯朔沒說話。他忽然想起溫蕎說過:那隻風箏不是被卡住了,是變成樹的一部分了。他以前覺得這話太文藝。現在他信了。

溫蕎走之前,忽然回頭說:“林素,你最近氣色好多了。”林素說:“有嗎。”溫蕎說:“有。像終於睡夠了。”林素沒接話。她想起昨天晚上傅疏泠半夜起來,把她的被子往上拉了一次。她其實醒了。她沒睜眼。她知道,這個人總是在她不知道的時候,替她把所有鬆掉的地方都掖緊。氣色這種東西,不是睡的。是被人一點點補回來的。

傍晚,傅疏泠回來得早。他帶回西杯熱奶茶和一小袋糖炒栗子。溫蕎和陸嶼也在。林素接過奶茶,喝了一口,抬頭看傅疏泠。傅疏泠說:“溫蕎上次說想喝熱的,又不想喝咖啡。”溫蕎愣住:“我就隨口一說。”林素說:“他記住了。”溫蕎低頭喝奶茶,耳尖有點紅。陸嶼坐在旁邊,把自己那杯半糖的推過去:“我買了半糖。你上次說太甜。”溫蕎沒說話,只把奶茶接了過去。林素看著他們,忽然說:“你們倆打算什麼時候定下來。”溫蕎差點被珍珠嗆到。陸嶼說:“她還沒準備好。”溫蕎說:“誰說的。”陸嶼說:“那我等你一句話。”溫蕎不吭聲了。林素笑起來,說:“大寒這日子,適合說點暖和話。”溫蕎憋了半天,說:“那……等開春再說。”陸嶼說:“好。我記在值班日誌裡。”溫蕎捶他。林素在旁邊笑,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傅疏泠從書房出來,手裡拿著一本舊冊。他坐下,把冊子放在茶几上。林素問是什麼。傅疏泠說:“前世你留的東西。”林素一怔。傅疏泠說:“不是現在寫的。是很久以後。”林素沒接。她知道他說的是第一世。傅硯朔和傅燼辭也看過來。傅疏泠說:“上面有一頁,寫的是大寒。”他翻開。紙頁己經舊了,邊角發脆。上面只有一行字,筆跡是林素的。寫著:“大寒。他給我買了熱奶茶。說以後每年都買。”林素看著那行字,很久沒說話。她忽然問:“我前世寫字,也這麼重?”傅疏泠說:“你寫字一首重。”林素說:“那這頁,是怎麼回來的。”傅疏泠說:“我留著的。”林素說:“兩輩子。”傅疏泠說:“嗯。兩輩子。”

林素把舊冊合上,輕輕放在膝蓋上。她說:“那我不如現在也寫一行。”傅疏泠把筆遞給她。林素翻開新的一頁,在空白處寫:“大寒。他仍買了奶茶。我說,好。”寫完,她在旁邊畫了一個小笑臉。傅硯朔和傅燼辭站在不遠處看著。傅燼辭說:“媽,你畫笑臉了。”林素說:“不行嗎。”傅燼辭說:“行。”他說完,也低頭在自己書頁上畫了一個圈。這次是閉合的。傅硯朔看著他們,忽然說:“大寒,好像也沒那麼冷。”林素抬頭。傅硯朔說:“去年大寒,我們剛搬進教師公寓。那時候沒有奶茶,也沒有栗子。”林素說:“那有什麼。”傅硯朔說:“有豆漿。還有你。”林素眼眶一熱。她沒哭。她只笑了一下,說:“大寒。適合說這種話。”

傅燼辭忽然說:“媽,你叫我一聲試試。”林素說:“叫什麼。”傅燼辭說:“傅燼辭。”林素說:“傅燼辭。”傅燼辭說:“不是這樣。像我以後每次回家,你都會叫的那種。”林素看著他,忽然就明白了。她叫:“傅燼辭。”聲音很輕,卻像把這三個字從很遠的地方接回來。傅燼辭“嗯”了一聲。他說:“對。就是這樣。”林素說:“傻兒子。”傅燼辭說:“我不傻。”林素說:“對,你不傻。”傅疏泠在旁邊把栗子剝好,放在她手邊。他說:“叫他了。”林素說:“叫了。”傅疏泠說:“也叫我一聲。”林素轉過頭,眼睛裡還帶著笑。她張嘴,沒叫“傅疏泠”。她叫了一聲:“老公。”傅疏泠剝栗子的手停住。他看著她。林素說:“怎麼。不能叫。”傅疏泠說:“再叫一聲。”林素說:“老公。”傅疏泠說:“以後都這麼叫?”林素說:“看情況。”傅疏泠說:“比如什麼情況。”林素說:“比如你又一個人偷偷把外套披我身上的時候。”傅疏泠笑了。那笑很輕,像大寒的夜裡,有人從窗縫裡遞進來一點火光。他說:“那可能每天都得叫。”林素說:“那就每天叫。”

深夜,林素把文獻輯錄翻到新的一頁。她寫:大寒。沈琢還在猶豫,但冰在裂。溫蕎說開春再說。陸嶼說記在值班日誌裡。硯朔說去年大寒有豆漿還有我。燼辭今天畫了一個閉合的圈。她停了一下,又寫:傅疏泠從舊冊裡翻出前世我寫的一行字。他說留了兩輩子。我告訴他,這輩子,我也寫得重。最後寫:我喚了他一聲,他應了。來年春天會發芽的,會發芽就會發新葉。而那隻卡在銀杏樹冠裡的歪翅膀風箏,也在等來年的春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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