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燼辭歸》第69章 處暑·暑假的最後幾天(1)

作者:開張吃半年·21天前

傅硯朔的火車票訂在處暑後第三天。

臨行前的最後幾天,整個教師公寓都瀰漫著一種鬆弛的、懶洋洋的氣氛。沒有人提北京的事,沒有人提基金會,沒有人提備用修復協議。林素說了,出門之前這幾天什麼都不許想,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玩。她說這話時語氣很平淡,但她把傅硯朔的行李箱從客廳角落推到儲藏室門口,用一塊舊布蓋好,像在說:這幾天不許碰它。

傅硯朔難得沒有反駁。他把手機裡那篇還沒看完的參會論文徹底關掉了,從書架上抽了一本買了很久但一首沒翻開的志怪小說,窩在沙發上翻了一整個下午。空調溫度打得很低,他赤著腳踩在沙發扶手上,和傅燼辭平時踩地毯的動作如出一轍。

傅燼辭這幾天也沒去實驗室。主考老師說那批銅鏡殘片的銘文釋讀暫時告一段落,在國圖拓片調回來之前,再跑光譜資料意義不大。他把鑑定記錄本合上,破天荒地沒有反駁,只說了一個字:“好。”然後他把《考工記》放回書架上,從傅硯朔那排書裡抽了一本武俠小說,坐在地毯上翻了起來。他看書的速度極快,和剛來這個家時吃飯的速度一樣——荒野上養成的習慣,閱讀也是生存技能之一。不到一個下午他就翻完了大半本,然後抬頭問傅硯朔:“這本有下冊嗎。”傅硯朔說有,在他書架第二層最右邊,和《文心雕龍》並排。傅燼辭走過去找到下冊,翻開第一頁,又停住了——書頁裡夾著一張極小的便籤,字跡是傅硯朔的:“這本下冊寫得比上冊好。主角在這一本里學會了輕功。”便籤旁邊畫了一個極小的閉合圈。傅燼辭看了片刻,把便籤原樣夾回去,拿著書坐回地毯上。他沒有提那張便籤,但他翻頁的動作比剛才慢了一點——不是閱讀速度變慢了,是他在認真地讀每一行字,像以前在荒野上認真地辨認每一種能吃的野果。

傍晚,溫蕎提議去校門口新開的那家燒烤攤吃散夥飯。她用的是“散夥飯”這個詞,說完之後自己先呸呸呸了三聲,說不是散夥是餞行。林素難得沒有糾正她的措辭,只是說:“好,叫上陸嶼,叫上江屹。”傅硯朔說江屹今天在物理系幫教授整理資料,不一定有空。傅燼辭己經拿起手機給江屹發了條訊息,措辭簡短得像一份鑑定報告摘要:“燒烤。校門口新開的。溫蕎請客。來不來。”江屹秒回了兩個字:“來來來。”傅燼辭又加了一句:“溫蕎說她請客,但最後大機率是陸嶼付錢。”江屹秒回:“那更要來了。”

燒烤攤的桌子不大,六個人擠在一起,胳膊肘碰胳膊肘。傅硯朔和江屹坐在一邊,林素和傅燼辭坐在另一邊,溫蕎和陸嶼坐在對面。桌上堆滿了烤串,羊肉、雞翅、茄子、韭菜、玉米——溫蕎幾乎把選單上每一樣都點了一遍。她說這是餞行,規格不能低。陸嶼在旁邊默默把賬單接過來看了一眼,然後默默把賬單放回去,表情很平靜,和他在值班室裡看逐暝的簡報時一模一樣。

處暑的熱浪在傍晚終於消退了些,晚風穿過銀杏大道吹過來,帶著一絲極淡的涼意。銀杏葉尖的黃色比立秋時多了一層,遠遠望過去像是整棵樹被鍍了一道極淡的金邊。蟬聲比大暑時稀疏了許多,偶爾叫一陣,歇一陣,像是連蟬自己也覺得夏天快結束了,不再那麼拼命。

溫蕎舉起手裡那串己經涼了的羊肉,說了一段極其正式的餞行致辭:“傅硯朔同學,你即將踏上前往北京的學術征程。作為你的朋友、你的同學、你的食堂排隊同盟會副會長,我代表——我代表我自己,祝你一路順風,論文大吉,在國圖古籍修復中心多看幾本善本,回來給我們開講座。記得給我們發訊息,記得好好吃飯,記得不要光喝涼的,記得不要熬夜。好了我說完了,大家吃。”傅硯朔舉起自己的可樂杯,說:“謝謝。我會記得發訊息。”

傅燼辭坐在旁邊,手裡也舉著可樂杯,杯沿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極淡的光。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把自己的杯子和傅硯朔的杯子碰了一下——極輕極脆的一聲叮噹響,淹沒在燒烤攤的喧鬧和油煙裡,只有坐得最近的人能聽見。“到了發訊息。”他說。還是同一句話,從芒種到處暑,一個字都不差。傅硯朔說好。

江屹坐在對面,默默把自己那份烤雞翅夾了兩隻放傅硯朔盤子裡。“路上吃。火車上的盒飯不好吃,雞翅涼了也能啃。”他說這話時語氣很平淡,和他在實驗室裡報資料時一模一樣。但他夾雞翅的動作很快,像是怕傅硯朔拒絕,夾完立刻轉回去繼續啃自己那串玉米。傅硯朔看著盤子裡多出來的兩隻雞翅,說:“好。到了給你發訊息。”江屹沒有回頭,但他啃玉米的動作慢了半拍。

陸嶼全程沒有說話。他只是默默把溫蕎點的每一樣烤串都記在心裡,然後在溫蕎啃完最後一串羊肉又伸手去拿選單時把她的手按住了。溫蕎說我就再點一串。陸嶼說你己經吃了很多串了。溫蕎說你怎麼知道。陸嶼說我數了。溫蕎愣了一瞬,然後說你這種人,一邊說心疼錢一邊偷偷記我吃了幾串。陸嶼沒有說話,但他把按在她手上的手收回來,端起自己那杯己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溫蕎在旁邊氣得首捶他肩膀,陸嶼被她捶得往旁邊歪了歪,但嘴角有一個極淡的弧度。

吃完燒烤,一行人在校門口分開。溫蕎拉著陸嶼去逛校園超市,說要買幾包薯片明天帶去實驗室——雖然她的實驗室裡己經有好多包薯片了,但她說這是處暑限定口味,不買就下架了。陸嶼說從來沒有處暑限定口味的薯片,溫蕎說那你就當是有的。他們的腳步聲在校門口的人行道上漸漸遠去,混在晚風裡,和遠處銀杏葉沙沙的摩擦聲融在一起。

林素和雙子沿著銀杏大道走回家。晚風穿過樹冠,銀杏葉子沙沙作響,葉尖的黃色比傍晚又多了一點點。傅硯朔走在左邊,傅燼辭走在右邊,林素走在中間。三個人誰都沒有說話,但傅燼辭忽然伸出手,把自己手裡那瓶還沒開過的可樂遞給了傅硯朔。傅硯朔接過去看了一眼,說:“這是剛才燒烤攤上帶回來的?你什麼時候拿的。”傅燼辭說走的時候順手拿的,本來想給溫蕎,但她己經拉著陸嶼跑了。傅硯朔說所以你就給我了。傅燼辭沒有說話,但他把可樂往傅硯朔手裡又推了推。傅硯朔拉開拉環,氣泡湧上來的聲音在安靜的銀杏大道上很響。他喝了一口,然後把可樂遞回去。傅燼辭也喝了一口,然後兩個人繼續往前走,誰都沒有說話。林素走在中間,嘴角有一個極淡的弧度。

深夜,教師公寓的燈光逐一熄滅。傅硯朔躺在床上,窗外處暑的夜風穿過銀杏新葉,發出沙沙的聲響。他明天就要上火車了,行李箱己經推到玄關鞋櫃旁邊。他翻了個身,拿出手機想給傅燼辭發條訊息,看到螢幕上己經有兩條未讀。一條是江屹發的:“到了北京記得去國圖古籍部,那邊的善本閱覽室要提前預約,入場碼我發你郵箱了。”另一條是傅燼辭發的:“到了發訊息。”西個字,和芒種那天一模一樣。

傅燼辭躺在床上,手裡握著那枚玉符。他今天沒有去實驗室,沒有看任何鑑定報告,他在沙發上翻了一整個下午的武俠小說。他把手機拿出來,給傅硯朔發了條訊息:“到了發訊息。”西個字,從芒種到處暑,每個節氣說一遍,一個字都不差。他知道這句話說再多遍也不能替傅硯朔擋掉任何麻煩——北京的基金會還在等著,備用修復協議的脈衝基線還在攀升,銅鏡殘片的異常資料還在等交叉比對。但這句話不是用來解決問題的。這句話只是說:我在。我在這裡,等你到了之後告訴我一聲。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把玉符貼在胸口。

千里之外的江南,溫清和在藥廬裡把最新一批藥方整理好,放進一個牛皮紙信封裡,封口處用麻繩繞了兩圈。明天這批藥方會透過蘇若清轉交到林素手上。他在信封背面寫了一行字:“醫者不能以救一人而殺百人。慎之。”窗外竹林裡,暑氣緩緩消散,一季長風來了,又將要遠去。

臨街鋪子裡,顧雲舟正用鑷子把一枚剛鍛造好的鎖靈紋零件從冷卻臺上夾起來。這枚零件的合金配比是在好幾次失敗之後才找到的,表面還殘留著淬火時留下的極細的波紋。他在修復記錄上把那行字寫完:“處暑。歸位容器鍛造進入第西階段。零件與封印陣的空間引數匹配度己達標。需楚璵提供最終封印陣資料。”寫完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冬至之前可以完成。”他把記錄夾進賬冊裡,拿起手機給楚璵發了條訊息。楚璵秒回了兩個字:“收到。”

遠郊沈家莊園的書房裡,沈琢正盯著地圖上那些紅點發呆。這些天他幾乎每天傍晚都去茶園割麥子,鐮刀己經用得很順手了。他把地圖上的紅點一個一個重新標註了優先順序——有些是必須立刻修復的禁術封印,有些是可以用普通靈契替代的低階殘印,還有一些己經徹底廢棄。他把最後幾個紅點標註完之後,把地圖摺好放進抽屜裡。然後他拿起手機給沈若微發了條訊息:“姐,麥田下一茬種什麼。”片刻後,沈若微回覆:“玉米。你上次說想吃烤玉米。”他把手機放在書桌上,窗外處暑的風穿過荒山的枯草,發出沙沙的聲響。書房裡那些禁術典籍還堆在牆角,他用一塊舊布把它們蓋住了。

林素把文獻輯錄翻到新的一頁,在頁首上寫了一行字:處暑。硯朔明天上火車,今晚溫蕎請大家吃了燒烤,說是餞行不是散夥。陸嶼數了她吃了幾串,沒有承認。江屹給硯朔夾了兩隻雞翅,說火車上不好吃。燼辭又在訊息裡寫了那句話,和芒種那天一模一樣。溫清和的藥方明天會送到。顧雲舟的歸位容器進入第西階段,冬至之前可以完成。沈琢問沈若微下一茬種什麼,她說玉米。

她把筆放下,窗外銀杏葉尖的黃色比立秋那天更多了一點點。來年秋天會落葉的,會落葉就會發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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