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將獸皮卷重新卷好,放回石櫃。這份文獻暫時不能帶走——藏經閣第五層的典籍不允許外借,但持有劍符的弟子可以申請謄抄。她決定下次再來,帶上紙筆,將獸皮捲上的內容一字不差地謄抄下來,再找系統逐字翻譯。
離開藏經閣時,天色己經暗了下來。她沿著山道往下走,走到半路時,丹田中的陰丹忽然微微震顫了一下——雙丹共鳴。她停下腳步,將神識沉入丹田,沿著那條無形的共鳴之線探了過去。
“你在藏經閣待了一整天,”殷無邪的聲音在她識海中響起,依舊是那種慵懶而漫不經心的語調,但沈清辭能感覺到他語速比平時略快了一絲——那是他心情不太好的徵兆,“找到什麼了?”
“一卷獸皮卷,記載了陰陽雙生丹的部分來歷和逆陰陽之禮的條件。但大部分內容是上古仙文,我看不全。”
“條件是什麼?”
沈清辭沉默了一瞬。如果她如實告訴殷無邪——解除繫結的代價可能是他的神魂——以殷無邪的性格,他會是什麼反應?她不太確定。她不確定他現在對陰陽雙生丹的態度是單純地想要解除繫結,還是己經在心裡把這個綁定當成了某種不可動搖的契約。但她最終還是決定暫時不說。不是想隱瞞,而是資訊本身還不完整,獸皮捲上的關鍵內容被汙漬遮住了,在拿到完整內容之前,任何片面的解讀都可能導致錯誤的判斷。
“條件很複雜,我還沒完全讀通。等我謄抄之後讓系統翻譯完整了再說。”
“好。”殷無邪沒有追問,這讓沈清辭稍微鬆了口氣。但他緊接著說的一句話讓她剛剛松下去的那口氣又提了起來。“太虛仙門最近的動作有點大——他們向天道盟提交了楚玄清的案卷摘要,申請將‘噬靈訣’列為禁術。天道盟同意了,通告己經發到了各大仙門。這本來跟本座沒什麼關係,但你猜天道盟在通告的末尾加了一句什麼?”
“什麼?”
“‘魔尊殷無邪系噬靈訣之原創者,凡有線索者,賞靈石十萬。’本座這輩子第一次被明碼標價,十萬靈石——比你的懸賞金額還高。”
沈清辭揉了揉眉心。天道盟是正道修仙界最大的聯盟組織,他們的通告意味著整個正道修仙界都會把殷無邪視為噬靈訣的源頭。雖然噬靈訣確實是他所創,但他從沒用它吞噬過任何人的修為——是楚玄清竊走了功法之後濫用,蘇挽月又用在了十三名外門弟子身上。現在天道盟將殷無邪與噬靈訣掛鉤,等於把所有因噬靈訣而死的冤魂都算在了他頭上。這對殷無邪來說是一個不小的麻煩——他本來就在正道修仙界聲名狼藉,現在又多了一個“噬靈訣之源”的標籤。
“你覺得是誰在推動這件事?”她問。
“還能是誰——天道盟現任盟主的師父,前世被你一劍殺了。你死了之後他們沒處報仇,只能把賬算到本座頭上。這一世你還沒跟他們碰過面,這筆賬自然就全落在本座身上了。楚玄清的案子給了他們一個完美的藉口——噬靈訣是魔尊的功法,魔尊的功法害死了十三個正道弟子,魔尊必須為此負責。邏輯通順,證據確鑿,誰管功法是不是本座親手教出去的。”
“需要我幫你澄清?”
“不需要。你現在的身份是太虛仙門外門弟子,正道修仙界剛剛認可你是‘破獲噬靈訣大案’的功臣。你替我說話,他們只會覺得你被魔尊蠱惑了。本座自己的麻煩自己解決,你那邊還有更重要的事——一個月後是月圓之夜,仙府祭壇的封印在那天最弱,適合再次進入。你還有不到二十天的時間準備。”
“好。”
“還有,”殷無邪的聲音忽然變得低沉了幾分,那一貫慵懶的腔調褪去,露出底下的認真,“周鶴年的事謝了。他雖然是叛徒,但畢竟跟了本座幾百年,欠本座的債應該由本座自己來收。你替本座收了他的債,本座欠你一個人情。”
沈清辭難得地沒有頂嘴。她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然後切斷了雙丹共鳴。回到雜物房時,她看到石桌上放著一隻新的竹籃。竹籃裡是一碟桂花糕,還是溫熱的,旁邊壓著一張紙條,上面是方瑤的字跡:“沈師姐,桂花糕我多做了一些,你留著慢慢吃。——方瑤。”
她拿起一塊桂花糕放入口中。這次的桂花糕比上次好吃了些,甜度降了,桂花的香氣更均勻。
接下來的日子,沈清辭的生活進入了一段難得的規律期。每天寅時起床,在演武場練兩個時辰的太虛劍法第八式。隨著靈力的完全恢復和金丹的精純度提升,她的萬劍歸宗進步明顯——劍氣數量穩步增加到二十二道,每一道劍氣之間的配合也越來越流暢。陸遠傷好之後成了她的固定陪練,雖然每次都被打得渾身淤青,但這傢伙越挫越勇,每次被擊倒之後都會站起來說“再來”。他的青鋒劍被守閣長老親手重鑄之後品級反而提升了一階,從凡鐵劍升到了三品法器,劍身比之前更輕更韌,劍刃上隱隱有了靈光流轉。
上午練劍,下午去藏經閣第五層謄抄獸皮卷。謄抄上古仙文是一項極為耗時的工作,這些文字筆畫繁複,每一筆都不能出錯,一頁內容往往要謄抄一整個下午。她每謄抄完一段就將內容傳回系統進行分析。半個月下來,系統己經翻譯了獸皮卷大約三分之一的內容,除了己經知道的那些關於陰陽雙生丹的基本資訊之外,還有幾條新的發現。比如陰陽雙生丹的創造者並非初代魔尊,而是一位身份不明的上古仙人——魔尊和聖女不過是繼承者。祭壇封印的建造時間早於太虛仙門的創立,仙府是上古遺蹟,被創派祖師“發現”而非“建造”。逆陰陽之禮的完整條件仍未完全解析,被汙漬遮住的部分需要更多上下文來推斷。
這些新發現讓沈清辭對祭壇封印的態度變得更加審慎。如果陰陽雙生丹的創造者不是初代魔尊,那祭壇下封印的初代魔尊半身就不是封印的“主人”,而更像是封印的“囚徒”——他和她一樣,也是被這枚金丹繫結的人。那麼問題來了:初代魔尊的半身為什麼會被封印在仙府入口?是誰把他封印在那裡的?創派祖師?還是那個上古仙人?
這些問題暫時沒有答案。但她知道,所有線索都指向同一個地方——祭壇下的那道門。門裡封著初代魔尊的半身,也封著這一切謎團的答案。
在這半個月中,太虛仙門內部的氣氛也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刑堂對楚玄清餘黨的秘密排查持續進行,又有兩名與楚玄清有過密切往來的內門弟子被請去刑堂談話。雖然最終因證據不足而釋放,但這件事還是在內門弟子中引發了不少議論。沈清辭沒有參與這些討論,她只是在自己的雜物房裡默默修煉,偶爾指點一下來找她請教的師弟師妹。
陸遠突破築基後期的訊息是在一天傍晚傳來的。他第一個跑來雜物房告訴沈清辭,興奮得像個剛學會御劍的孩子,一進門就差點把門框撞歪了。沈清辭看著他被門框撞紅的額頭,面無表情地評價了一句“修為漲了,腦袋還是老樣子”,然後把韓峰送來的賀禮——一大壇靈酒——分了半壇給他。
這種平淡而充實的生活,在第十一天被一場意外打斷。
那天傍晚,沈清辭剛從藏經閣謄抄完獸皮卷的又一頁內容,回到外門時看到演武場方向圍了一大群人。圓臉少女從人群中擠出來,臉上的表情既興奮又緊張,跑到她面前時還在喘著粗氣,說話都不太利索:“沈師姐!刑堂剛貼了通告——掌門下令,明天在議事殿召開長老會議,討論廢除楚玄清的內門長老職位並正式任命新的刑堂執事。鄭執事被提名了!還有——楚玄清己經被移交到內門刑獄的最高戒備區。至於周鶴年,通告上說他的血契被楚玄清遠端引爆了。刑堂發現的時候他己經……沒有氣息了。”
沈清辭的腳步微微一頓。周鶴年死了。那個一百一十五年前被楚玄清種下血契、一輩子都在替別人當棋子的男人,最後死在了血契的反噬之下。楚玄清雖然被廢了修為關在刑獄中,但血契的效力似乎並不依賴修為——只要他還活著,血契就能被觸發。她想起在禁地中周鶴年對她說的那些話,他說自己這條命從三十歲起就不屬於自己了,他連說“不”的權利都沒有。他做了一百一十五年的棋子,最後像一顆廢子一樣被棋手隨手扔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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