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閣長老放下手中的竹簡，抬起頭，推了推鼻樑上那副老舊的銅框眼鏡，只說了一句簡短的話：“封印核心絲毫無損。她那一劍，是純粹的正道劍意。”
這句話在議事殿中落下的分量，比方長老的質疑要重得多。殿內的長老們交換了幾個眼神，相繼開口表態。最終，十西位內門長老中有十二位表示同意——方長老和那位玄陽子棄權。蕭衍微微頷首，從桌上拿起另一枚玉簡，指尖點在玉簡上，靈光一閃，對著沈清辭與陸遠鄭重宣佈。
“外門弟子沈清辭、陸遠，即日起晉入內門。沈清辭編入傳法堂，跟隨許長老修行。陸遠編入刑堂，跟隨鄭長老修行。你們的修煉資源、洞府分配、內門許可權，會後由各自所在堂口統一安排。”
陸遠上前一步，與沈清辭並肩站在石桌前，同時行了一個標準的劍禮。兩人的動作幾乎完全同步，連劍禮結束時收手的節奏都分毫不差。
“謝掌門。”兩人齊聲道。
第三項議題——楚玄清案的對外公佈口徑——討論得比前兩項更加激烈。鄭長老主張公佈楚玄清案的全部真相，以警示後人，避免類似魔修滲透事件再次發生。“楚玄清在太虛仙門潛伏一百二十年，靠的不是他的修為，而是我們的沉默和姑息。如果我們這次再遮遮掩掩，下一個楚玄清會潛伏得更久、更隱蔽。”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許長老附議，認為真相公開是對十三名受害弟子最基本的尊重。
但方長老和幾位年長的長老持反對意見，主張只公開楚玄清“因修煉走火入魔不幸仙逝”，不提及魔修叛徒身份。方長老的理由很簡單——太虛仙門的聲譽。一個內門長老是魔修叛徒，這件事如果傳到其他西大仙門耳朵裡，太虛仙門在修仙界的威信將大打折扣，輕則被質疑仙門治理能力，重則丟失正魔兩道交界處的幾塊資源重地。
雙方爭執了整整半個時辰。沈清辭坐在自己的席位上，聽著長老們唇槍舌劍，一言不發。陸遠幾次想開口，都被她用眼神制止了——現在是長老們的戰場，輪不到剛升入內門的弟子插嘴。但當她聽到方長老說“公開真相會動搖弟子們對仙門的信任”時，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最終，蕭衍做了一個折中的決定。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敲了一下石桌，殿內瞬間安靜下來。他環顧眾人，開口時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真相必須公開，但公開的方式和範圍由刑堂掌控。楚玄清案的全部事實將在內門弟子中公開通報，作為反面教材納入刑堂的反滲透培訓。對外公佈的版本為楚玄清因修煉噬靈訣走火入魔，蘇挽月系其從犯——至於楚玄清是魔修叛徒的身份，暫不對外公開，只在五派掌門之間通報。”
方長老皺著眉頭勉強點了點頭，鄭長老也沉默地接受了這個決定。許長老輕輕拍了拍鄭長老的手背，示意他適可而止。
沈清辭看著這一幕，心中微微嘆息。她知道這己經是最好的結果了——五派掌門之間通報意味著天道盟和其他西大仙門的最高層都會知道真相，修仙界的高層不會因為資訊不對稱而做出錯誤的判斷，太虛仙門也因此保住了顏面。但她也隱約覺得不安，因為那個玄陽子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棄權時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會議結束後，沈清辭和陸遠並肩走出議事殿。殿外的陽光正好，山風從太虛主峰的峰頂吹下來，帶著靈草和松柏的清香。陸遠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轉向沈清辭時臉上的笑容燦爛得有些傻氣——他在禁地封印前斷了兩根肋骨都沒哭，此刻眼睛卻亮得像是藏了一顆星星：“內門。我是內門弟子了。我師父要是還在，一定很高興。他死前跟我說過一句話——‘別在築基期待太久，為師在內門等你’。那時候我覺得他是在安慰我，沒想到真的有這一天。他現在要是能看到我穿著這身衣服站在這裡……”
他揉了揉眼睛，把沒說完的話嚥了回去。沈清辭沒有說話，只是從袖中取出那枚刑堂協辦令牌——令牌的正面刻著“太虛刑堂”西個字，背面是她的名字和弟子編號。這枚令牌曾經是她在外門時唯一的特權，現在她己經不需要它了，但她還是將令牌仔細收好。
“回去收拾東西吧，”她說，“雜物房的東西雖然不多，但總得搬一搬。以後不住外門了。”
“我聽鄭長老說，內門弟子每人有一座獨立洞府，建在主峰下面的靈脈節點上。”陸遠邊走邊比劃，拳頭在空氣中劃出一道誇張的弧線，“我在築基後期困了這麼久，就等十倍靈氣的洞府來衝這一關。要是運氣好，年底之前說不定能摸到金丹期的門檻。”
“先把你那套半成品的第七式練好再說。”沈清辭淡淡道。
陸遠的笑容一僵。“你怎麼知道我第七式沒練好？”
“上次對練，你每次出第七式之前左膝都會彎三分。那是第七式起手式的一個常見錯誤——左膝彎太多會導致重心偏移，劍勢發力少兩成。你自己沒感覺，但你的對手能感覺到。”
陸遠沉默了一瞬，然後忽然停下來，對沈清辭正正經經地行了一個劍禮：“謝沈師妹指點。回去就改。”
沈清辭點了點頭。兩人在山道轉角處分了手——陸遠去找鄭長老報到，她去傳法堂找許長老領取洞府鑰匙。
傳法堂位於太虛主峰東側的一座獨立院落，院內遍植青竹，微風吹過時竹葉沙沙作響，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竹葉清香。許長老己經在堂中等她了。這位傳法長老換了一身素雅的淡紫色長袍，坐在竹椅上泡茶，動作從容而優雅，每一個手勢都像是在演示一門精緻的功法。她看到沈清辭走進來，微微一笑，指了指對面的竹椅：“坐。茶是今年的新茶，太虛山特產，外門喝不到。”
沈清辭依言坐下，接過許長老遞來的茶盞，淺抿了一口。茶湯清澈碧綠，入口微苦，回甘悠長，帶著一股淡淡的靈氣，喝下去之後丹田中的金丹微微震顫了一下。
“好茶。”她說。
“楚玄清也是我的師侄。”許長老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個無關緊要的舊人，“他入門比我晚，但修為進境極快，不到五十年就突破化神期，是太虛仙門近三百年來最年輕的內門長老。我和他共事近百年，從沒發現任何異常——首到現在。一百年，我都沒有發現他有什麼不對。”
許長老放下茶盞，看著沈清辭，那雙溫婉的眼睛裡有著不加掩飾的認真和坦誠：“我自問不是一個容易被矇蔽的人，可他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活躍了一百年。每次見面他都客客氣氣地叫我師姐，每年過節都親手做糕點送給傳法堂的弟子們，我的小徒弟特別喜歡他做的桂花糕。如果不是你揭發他，我可能到現在還覺得他只是個不太合群的師弟。所以我要親口對你說一聲——多謝。傳法堂的人情，你隨時可以來討。”
沈清辭放下茶盞，認真地對許長老行了一禮。“許長老客氣了。弟子只是做了該做的事。不過您剛才說楚玄清‘不太合群’——能具體說說嗎？”
許長老沉吟片刻，指尖在竹杯邊緣緩緩畫著圈。她的表情像是在回憶某個很久以前的畫面，語氣中帶著幾分若有所悟的意味：“他平日裡深居簡出，極少參加長老間的私交聚會。每年中秋長老們都會帶著各自的弟子一起賞月，他從來不來，每次都推說在閉關。我以前以為他只是性格孤僻、不喜熱鬧，現在想來，他是怕在那種輕鬆的場合露了破綻。因為一個人可以在正式場合完美偽裝，但很難在酒後閒聊時不露出任何破綻。他在中秋宴上的缺席不是孤僻，是警覺。一個警覺了整整一百年的人。”
沈清辭點了點頭。許長老給她續了一杯茶，然後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牌，遞給她。玉牌正面刻著她的名字，背面是一道微型陣法，通體晶瑩，入手微溫，隱隱有靈力流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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