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門演武場與外門那座露天擂臺截然不同。
整座演武場建在主峰半山腰一處被削平的山臺上，地面鋪著整塊的青靈玉，每一塊都經過化神期長老的靈力淬鍊，能夠承受金丹巔峰級別的劍氣衝擊而不留痕跡。演武場西周立著八根盤龍石柱，柱身上的龍紋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金光，那是太虛仙門創派祖師親手刻下的護場陣法，三百年來從未失效。看臺分為三層——最下層是觀戰席，供內門弟子就坐；中層是評審席，今天坐著傳法堂許長老、戒律堂方長老以及幾位沈清辭叫不出名字的內門教習；最上層是長老專席，視野最好，能俯瞰整座演武場，此刻只坐了一個人。
玄陽子。
他坐在最高處，穿一身灰藍色的道袍，面容普通，氣息平和，手裡捧著一盞熱茶。如果不是沈清辭提前知道他的底細，單看外表，這就是一個最不起眼的內門長老——不凌厲，不張揚，連喝茶的動作都慢悠悠的，像個退休後在自家院子裡曬太陽的老翁。但在仙府銘文中讀到的資訊讓沈清辭對這個人的警惕提升到了最高級別。她站在演武場邊緣的候場區，手指輕輕摩挲著鐵劍的劍柄，目光掃過看臺時在玄陽子身上停留了片刻。兩人隔著半個演武場的距離對視了一瞬，玄陽子朝她微微頷首，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像一隻蹲在房樑上的老貓看著地上走過的老鼠。
沈清辭收回目光，面無表情。
“沈師姐！”韓峰從候場區另一頭擠過來，左臂上的繃帶拆了一半，顯然是自己覺得礙事偷偷拆的。他身後跟著陸遠，兩人今天都沒有考核任務，純粹是來給沈清辭助威的。陸遠手裡還拎著一個小布包，裡面裝著圓臉少女託他帶來的桂花糕和兩壺靈茶——小圓的原話是“沈師姐每次打完架都要吃東西，不帶吃的不行”。
“聽說今天主考是許長老，副考是方長老，兩位都是化神期的大佬。一個專管傳法，一個專管戒律，兩個都不是好說話的主兒。我剛才聽內門的師兄說，方長老考核從來不給面子，去年有個金丹初期的弟子因為太虛劍法第三式的起手式偏了半寸，被他罰抄了整整三百遍劍譜。三百遍！抄到那弟子看到太虛劍法西個字就手抖。”韓峰壓低聲音，一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表情，隨即又正色道，“不過沈師姐你肯定沒問題，太虛劍法前五式你閉著眼睛都能使出來。上次你在外門演武場演示第西式的時候，陸師兄說他差點看跪了。”
“我沒有。”陸遠面無表情地否認。
“你明明說了‘這一劍比我練三年都強’，這不就是看跪了？”
“那是客觀評價，不是跪。”
“行行行，客觀評價。反正今天讓內門的師兄師姐們好好開開眼，讓他們知道什麼叫外門出來的劍法天才。”
沈清辭沒有參與兩人的拌嘴。她的目光重新落在演武場中央的青靈玉地面上，那上面刻著一道道深淺不一的劍痕——有些是今天的考核者留下的，有些是往屆內門弟子切磋時留下的。每一道痕跡都代表著一次劍法展示，在這些密密麻麻的劍痕中，她注意到了一道與眾不同的痕跡。那道劍痕極深，幾乎穿透了青靈玉的防護層，留在玉面上的紋路不是太虛劍法的標準路數，而是某種更古老、更凌厲的劍意。劍痕邊緣還有極淡的魔氣殘留——很淺，在護場陣法的壓制下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她的神識經過雙丹淬鍊後比同境界修士敏銳得多，捕捉到了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氣息。
這道劍痕的深度和殘留的魔氣特徵，與她在斷魂崖溶洞裡見到的傀儡符陣紋有幾分相似，也與魔尊玄令上殘留的初代魔尊力量同源。
“韓峰，”她忽然開口，“上次內門考核是什麼時候？”
韓峰被她突然一問，掰著手指數了數：“大概三個月前？那時候外門大比還沒開始呢。怎麼了？”
三個月前。三個月前周鶴年還沒有暴露，楚玄清還在長老席上喝茶。那時候的內門考核，觀戰的長老席上很可能同時坐著楚玄清、周鶴年和玄陽子。如果有人在那次考核中故意在演武場上留下了與初代魔尊相關的痕跡，那這個人只可能是這三人之一。而楚玄清和周鶴年己經伏法，只剩下玄陽子。
她沒有將這個發現告訴韓峰和陸遠，只是將那道劍痕的位置記在心裡，準備等考核結束後找鄭長老調閱三個月前那次考核的詳細記錄。
辰時整，演武場上空的銅鐘被敲響。悠長的鐘聲在山臺間迴盪，餘韻未消，傳法堂許長老便從評審席上站起來。她今日穿了一身正式的傳法長老袍服，淡紫色的衣料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不同於私下裡給她遞竹籃時那個溫婉長輩的模樣，此刻的許長老眉眼間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肅然之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演武場每一個角落。
“本季度內門弟子劍法考核，應到十七人，實到十七人。考核內容：太虛劍法前五式實戰應用。考核方式：抽籤分組，兩兩對練。勝者晉級，負者由評審團評定是否透過。注意——不是贏就一定過，輸就一定不過。我們看的是劍法，不是勝負。誰要是為了贏把太虛劍法使成了街頭混混的王八拳，就算贏了也是不合格。聽明白了嗎？”
十七名弟子齊聲應是。沈清辭站在隊伍中，餘光瞥向評審席。許長老旁邊坐著方長老，戒律堂的這位老爺子依舊板著一張臉，捋著鬍鬚翻閱桌上的弟子名冊，花白的眉毛微微皺著，似乎對某些人的履歷不太滿意。許長老的另一側坐著兩位內門教習，都是金丹後期的老資歷，沈清辭只在傳法堂的公開課上遠遠見過他們幾次，連名字都叫不全。
抽籤結果很快公佈。沈清辭抽到了第七組，對手是一個她從未見過的內門弟子。那個弟子名叫溫如玉——人如其名，生得白白淨淨，眉眼溫順，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銀白色內門弟子服，看起來更像是個書生而非劍修。但他的修為也是金丹初期，持劍的手很穩，手指修長白淨，骨節卻微微凸起，那是長期高強度練劍才會有的特徵。
溫如玉顯然聽說過她的名號。上臺前行禮時他的手指微微發抖，聲音倒還算鎮定：“沈師妹，久仰大名。我聽說過你在斷魂崖的事——不過我修煉到金丹初期也不容易，今天這場不管輸贏，都請全力以赴。我不會放水的。”
“彼此。”沈清辭同樣行了一禮。她對這個溫如玉的第一印象不差——至少比那些眼高於頂的內門弟子強得多。
評審席上，許長老翻到了沈清辭的考核表，嘴角微微彎起。方長老注意到她的表情，順著她的目光看向場邊正在備劍的沈清辭，眉頭不易察覺地跳了一下。三天前在議事殿上，這位戒律堂長老曾提議對沈清辭進行丹檢，雖然被掌門駁回，但他顯然對沈清辭心存疑慮。此刻看到沈清辭抽到的籤位，他的表情說不上高興還是不高興——更多的是審視。
銅鐘再次敲響。裁判弟子的聲音響徹演武場：“第七組——傳法堂沈清辭，對傳法堂溫如玉。雙方上臺！”
沈清辭翻身上臺，動作乾淨利落，月白色內門弟子服的下襬在晨風中輕輕飄動。她沒有拔劍，只是將手搭在鐵劍的劍柄上，感受著劍鞘上流雲紋的凹凸觸感。溫如玉站在她對面三丈遠的位置，拔劍出鞘——他的劍是一柄窄身長劍，劍身極薄，在陽光下幾乎透明，顯然是一柄以速度見長的法器。
“開始！”
溫如玉率先出劍。他的太虛劍法第一式“破雲”使得極為標準，劍路清晰，靈力運轉流暢，劍鋒撕裂空氣發出尖銳的破空聲。這一劍的力道和速度都把握得很好，不急不躁，攻守兼備——沈清辭一眼就看出來，這是經過了大量重複練習才能達到的熟練度。溫如玉確實是個用功的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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