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根的菸捲已經燃到了根部，燙著手指，他才回過神。
他坐在底巢第七層北區那間被稱作“賬房“的鐵皮屋裡。屋子是用三節報廢的貨運車廂焊起來的，外面裹著兩層從上層偷下來的裝甲板，門口蹲著四個端槍的打手。在巢底這片地界，這就算得上一座堡壘。牆上釘著一張巨大的手繪地圖，標著料場、水源點、走私通道和他這些年一寸一寸啃下來的地盤。
這片地盤，是他從一個推礦車的雜工幹到今天的全部家當。
可現在，這份家當正在他眼皮底下發燙。
桌上攤著三張剛送進來的情報。杜根這些年最捨得砸錢的地方，就是這張人脈網——從料場監工到運貨司機，從行星防衛軍裡的逃兵到頂巢貴族豪宅外圍掃地的雜役，誰能給他遞訊息，他就給誰塞礦料。這張網替他擋過三次火併，也讓他比巢底任何一個幫派老大都更早聞到危險的味道。
而這三張情報，味道一張比一張臭。
綠皮來了。
不是巢底偶爾竄出來的幾隻散兵遊勇，是成建制的獸人。它們從這顆叫奧斯瑞安的巢都世界的赤道帶登陸，一路向極地的幾座主巢推進。杜根看不懂那些軍事術語，但他看得懂數字——半個月前，前線還在三百公里外的廢土上;十天前，推到了兩百公里;昨天送來的這張，數字變成了八十公里。
行星防衛軍在潰退。一個團一個團地填進去，一個團一個團地沒了迴音。
更要命的是第三張。這張是他花了大價錢，從一個星界軍後勤軍士那兒換來的。上面說，駐守本地的星界軍軍團已經向次區域星系發了增援請求，但回信遙遙無期。軍士在末尾潦草地添了一句話:綠皮的火力一天比一天猛，它們的破槍爛炮像是會自己長大，昨天還打不穿的裝甲，今天就被轟成了篩子。
杜根不懂獸人那套“越打越多、越打越兇“的鬼名堂。他只懂一件事:要是連星界軍都頂不住，綠皮真打進了主巢，那他這點地盤、這些料場、這屋裡成箱的礦料，全得給綠皮當柴火燒。
他幹了二十年才爬到今天。他不想給綠皮陪葬。
杜根把菸頭摁滅，正要叫人再去打探主巢防線的訊息，屋門“哐“地被撞開。
格里夫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撞翻了門口一個打手，臉色白得像是剛從屍堆裡爬出來。他張著嘴，胸口劇烈起伏，半天擠不出一個完整的字。
杜根的眉頭狠狠擰起。
“站住。“他聲音不高，屋裡卻瞬間靜了下來，“喘勻了再說。“
格里夫扶著桌子，還在抖。
杜根盯著他，慢慢開口，語氣裡壓著火:“格里夫，你跟了我十二年。我教過你什麼?“
格里夫嚥了口唾沫，機械地答:“……泰山崩於前……“
“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杜根替他說完，一字一頓，“遇事就慌，慌得連話都說不利索，你這輩子也就是個跑腿的命。天塌下來了?塌下來也得先把話給我說清楚。成大事的人，什麼時候慌過?“
這番話他訓過格里夫無數次。每一次，格里夫都會老老實實低頭認錯。
可這一次，格里夫抬起頭，眼睛裡那點東西，讓杜根心裡咯噔一下。
那不是挨訓的窘迫。那是真正的、刻進骨頭裡的恐懼。
“老大……“格里夫的聲音劈了叉，“那個……前天點名少的那個奴工，北區料場推礦車的那個，瘦得跟根管子似的那個……他沒死。“
杜根皺眉:“一個奴工跑了，你慌成這樣?抓回來，餵狗。“
“抓不了!“格里夫幾乎是吼出來的，“他身邊……他身邊站著兩個阿斯塔特!還有一臺無畏!他指名道姓，要見您!說……說要跟您算賬!“
鐵皮屋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杜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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