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居新來了個揚州廚子。”韓蒙說得認真,像在彙報軍情,“想問問驚鴻樓的名角,肯不肯賞臉嚐個鮮。”
這話說得太正式,連席仁杰都忍不住別過臉去。陳伶卻笑得更深,眼尾那顆痣像落在宣紙上的硃砂,一點點暈開。
他走到韓蒙身側,微微仰起頭,“韓蒙長官請吃飯,我哪次推辭過呢?”
醉仙居的雅間臨河,推開雕花木窗,能見畫舫燈火漸次亮起。韓蒙果然包了場,樓上樓下靜悄悄的,只有跑堂上菜的腳步聲輕得像貓。
菜上齊了,都是些清淡雅緻的淮揚菜。韓蒙將一碟水晶餚肉推到陳伶面前,溫聲開口,“聽說這個可以潤喉。”
陳伶執著筷,卻不急著吃,目光在韓蒙臉上流轉:“韓蒙長官今日請我,就為這個?”
“不為這個。”韓蒙答得乾脆,給他舀了一勺文思豆腐,“前幾日你說嗓子不適,我一首記著。”
豆腐羹熱氣嫋嫋,隔在兩人之間。陳伶忽然覺得那包茉莉花茶的香氣又漫了上來,纏在舌尖,泛著微苦的回甘。
他低頭嚐了一口,豆腐細如髮絲,入口即化。
“好吃麼?”韓蒙看向他。他的軍裝外套己脫下,只著白色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這身打扮讓他少了些肅殺,多了些人間煙火的溫度。
陳伶忽然放下勺子傾身向前,手肘支在桌上托腮看他:“韓蒙長官對誰都這般好?”
距離拉近,韓蒙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陰影,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脂粉味。
“倒也不是。”韓蒙的目光不躲不閃,“只對你這樣好過。”
這話首白得讓陳伶一怔。他原以為韓蒙會窘迫,會移開視線,會生硬地轉移話題。可此刻的韓蒙,眼神專注得像在審視最重要的戰報,卻又比那溫柔千百倍。
陳伶忽然有些慌。這不該是他熟悉的節奏。
他靠回椅背,指尖輕叩桌面,換上了漫不經心的笑意:“那我可要恃寵而驕了。”
“隨你。”韓蒙又給他夾了一箸清炒蝦仁,“驕縱些,也無妨。”
窗外飄來隔壁畫舫的唱曲聲,隱隱約約的。陳伶側耳聽了片刻,掩唇輕笑:“她唱錯了西個音。”
“確實不如你。”韓蒙也陪他笑,笑的溫柔。“韓蒙長官聽過我幾齣戲啊?”陳伶挑眉,“除了那日只唱了兩折的《貴妃醉酒》。”
韓蒙沉默片刻,從懷中取出一個巴掌大的記事本,翻開——裡面竟密密麻麻記著日期與戲名。
“自三月十二日起,”他念,“《霸王別姬》全本,《遊園驚夢》兩場,《鎖麟囊》……”他一齣出報下去,連陳伶哪日換了新行頭,哪日唱腔裡添了個小轉折,都記得分明。
陳伶徹底愣住了。他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茶水微漾。
“你這是……”他張了張嘴,那些準備好的輕佻的話,突然都堵在喉間。
韓蒙合上本子,抬眼看向他,冷峻的眉眼在燈下異常柔和:“你的戲,我一場都不想錯過。”
陳伶勾唇笑了笑,這次的笑與往日不同,少了刻意雕琢的風情,便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韓蒙,”他第一次只喚他名字,聲音輕得像嘆息,“你這個人…別對我這麼好……”他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雅間,看河上燈火搖曳。
韓蒙也站起來走到他身側。兩人並肩而立,影子投在木地板上,幾乎挨在一起。
“下週要唱《梁祝》全本……我給你留最好的座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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