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原沒有撐過第十天。
那天清晨,呂布正在營地中與留守士兵一同用早飯,陳宮派來的人就到了。來人臉色慘白,聲音發顫,只說了一句“丁刺史去了”,便再也說不出話來。呂布放下碗筷,沉默了片刻,起身往外走。張遼和魏延跟在後面,三個人穿過晉陽城清晨的街道,一路上誰都沒有說話。
刺史府已經掛起了白幡。府門口計程車兵換了一身素服,眼眶紅紅的,看見呂布過來,無聲地讓開了路。正堂被臨時改成了靈堂,丁原的遺體停放在正中,身上蓋著一面素白的布,臉上蒙著一塊絹帕。陳宮站在靈前,正在指揮僕人們佈置香案和輓聯。看見呂布進來,他微微點頭,沒有說話。
呂布走到靈前,跪了下來。
他磕了三個頭。每一下都很重,額頭磕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第一個頭,謝丁原的知遇之恩。沒有丁原,就沒有飛騎營,就沒有他呂布的今天。第二個頭,謝丁原的託付之重。別駕之位,不是官爵,是責任。第三個頭,送丁原最後一程。這個剛愎自用卻又一心為國的老人,從此長眠於幷州這片他守護了十幾年的土地上。
陳宮站在旁邊,靜靜地看著呂布磕完三個頭,才走過來,低聲道:“將軍,丁刺史臨終前留了遺言。”
呂布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什麼遺言?”
陳宮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遞給呂布。呂布展開一看,字跡歪歪扭扭,比上次那個任命書還要難以辨認,但每一個字都力透紙背,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刻上去的。上面寫著幾行話:吾死後,幷州軍政皆由別駕呂布代管。各營將領務必聽其調遣,不得有違。幷州之安危,大漢之存亡,繫於將軍一身。望將軍以天下蒼生為念,勿負吾託。落款是丁原的名字,旁邊蓋著他的私印。
呂布看完,將竹簡捲起來收好。陳宮問他打算怎麼辦。呂布說他打算先發喪,讓幷州各郡都知道丁刺史走了,讓各營將領都來弔唁。等人到齊了,再宣佈丁刺史的遺命。
陳宮沉吟了片刻,說這個辦法穩妥。先把人聚攏來,看看各人的態度,再作計較。
丁原去世的訊息很快傳遍了晉陽城。百姓們自發地來到刺史府門前,有的帶著香燭紙錢,有的帶著自家做的乾糧點心,有的什麼都不帶,就站在門口默默地抹眼淚。呂布讓魏延在門口維持秩序,把百姓們分批放進來弔唁。來的人太多了,從早上一直排到下午,隊伍彎彎曲曲地繞了好幾條街,一眼望不到頭。
呂布站在靈堂一側,向來弔唁的人一一行禮回禮。他的膝蓋跪得生疼,腰也酸得直不起來,但他沒有坐下,也沒有露出疲憊的表情。張遼端著一碗水走過來,小聲說校尉您喝口水歇一會兒。呂布搖了搖頭,說不歇,還有人在外面等著。
下午申時,第一個外地將領到了。
來的是雲中太守張楊。張楊四十來歲,身材魁梧,滿臉絡腮鬍子,穿著一身素白的孝服,腰間掛著一柄長刀。他大步走進靈堂,在丁原靈前跪下,磕了三個頭,放聲大哭。哭聲洪亮,震得房樑上的灰塵都往下掉。
呂布站在一旁,看著張楊哭。他知道張楊不是裝的。這個人是丁原一手提拔起來的,從一個小兵做到雲中太守,對丁原的感情是真的。
張楊哭完了,站起來,抹了抹眼淚,走到呂布面前。“呂將軍,丁刺史走了,幷州的天就塌了。你雖然是別駕,但幷州不只是晉陽一座城。雲中、定襄、五原、雁門、上黨,哪個郡的太守都不是省油的燈。你壓得住他們嗎?”
呂布看著張楊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關切,有擔憂,也有試探。“壓不壓得住,試了才知道。張太守要是信得過我,就留下來,等各郡的人到齊了,聽聽他們怎麼說。要是信不過,現在就回雲中去,我不攔你。”
張楊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好!痛快!我張楊就喜歡你這種人。留下來,一定留下來。”
第二天,上黨太守張揚到了。這個人跟雲中太守張楊名字同音不同字,性格也截然相反。雲中張楊豪爽直率,上黨張揚陰沉內斂。他走進靈堂的時候,臉色平靜得像一潭死水,磕了三個頭,沒有哭,沒有說一句話,站起來就退到了一邊。呂布跟他打招呼,他只是點了點頭,目光在呂布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掂量什麼。
第三天,雁門太守牽招到了。牽招是個年輕人,三十出頭,面色白淨,舉止文雅,像書生多過像武將。他對呂布很客氣,一口一個呂將軍叫得親熱,但呂布注意到,他的客氣底下藏著一種疏離。這個人不會輕易站隊,也不會輕易得罪人。
定襄太守第五巡遲遲沒有到。第五巡是幷州各郡太守中資歷最老的,五十多歲,在定襄當了十幾年的太守,根深蒂固,門生故吏遍佈幷州。呂布派了兩撥人去催,第五巡都說身體不適,不能來晉陽弔唁,等丁刺史出殯那天他一定到。
呂布問陳宮第五巡這是什麼意思。陳宮說,他在等。等你開出什麼條件來。他不想來晉陽見你,是想讓你去定襄見他。你去了,他就佔了上風。你不去,他正好藉口不來,以後也不聽你的調遣。
呂布想了想,說那就讓他等。幷州離了誰都能轉,他第五巡不來,幷州的天塌不下來。
陳宮看著呂布的側臉,目光裡多了一些東西,像是讚賞,又像是擔憂。
丁原去世的第五天,一道從長安來的詔書到了晉陽。
來宣旨的是個中年宦官,姓左名豐,是李傕、郭汜控制朝廷後新提拔的。他穿著嶄新的錦袍,手裡捧著黃絹詔書,身後跟著二十幾個隨從,排場不小。進了刺史府,左豐也不弔唁丁原,直接讓人把靈堂的東西搬開,擺上香案,說要宣旨。
呂布問他,丁刺史的靈柩還停在正堂,能不能換個地方宣旨。左豐尖著嗓子說,天子詔書,必須在中堂宣讀,這是規矩,誰也不能改。呂布沉默了片刻,讓人把丁原的靈柩抬到了偏廳。
張楊氣得臉都紅了,手按在刀柄上,被張遼死死抱住。上黨張揚面無表情,像是沒聽見一樣。牽招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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