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退兵的第七天,河內城迎來了第一場霜。清晨,呂布走出縣衙,看見屋頂上白茫茫一片,瓦縫裡的枯草結了冰晶,在晨光中閃著細碎的光。他搓了搓手,撥出的白氣在眼前凝成一團霧。城牆上換崗計程車兵縮著脖子,腳步聲在青石板路上咯吱咯吱地響。日子好像一下子慢了下來,沒有斥候連夜來報,沒有緊急軍議,連操練的號子聲都比從前低了幾分。
魏續帶著人在清理倉庫。延津之戰繳獲的糧草軍械堆了滿滿一院子,他拿著賬本一樣一樣地清點,糧食多少石,箭矢多少支,刀槍多少把,馬匹多少匹。每記一筆,他就在賬本上畫一個圈,畫得圓圓的,像是在畫一個又一個句號。
張遼從外面回來,馬背上馱著兩隻野兔,是他帶人去山裡打的。他把野兔交給伙房,走進縣衙,對呂布說曹操的部隊已經撤過了許昌,前鋒到了潁川,後衛還在延津以南。撤退的路上沒有設伏,也沒有留下殿後的部隊,走得很快,像是在逃,又像是在趕路。
呂布站在地圖前,手指從延津劃到許昌,又從許昌劃到潁川。曹操退得這麼快,不像是他的風格。這個人即使打敗仗,也要退得有條不紊,不會一潰千里。除非他急著回去處理什麼事。
“還有什麼訊息?”
張遼猶豫了一下,說許昌那邊有傳言,說曹操要遷都。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
帳中安靜了。徐庶放下手中的竹簡,抬起頭。荀彧正在喝茶,茶杯停在嘴邊。賈詡閉著眼睛,像是沒聽見,但呂布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了兩下。
遷都。曹操要放棄許昌,把都城遷到鄴城。鄴城在冀州,是袁紹的老巢,曹操佔了之後一直在修繕擴建。那裡城牆高大,糧草充足,離河內也更遠。曹操把都城遷到鄴城,一可避開劉備從襄陽的威脅,二可拉開與呂布的距離,給自己留下更大的緩衝地帶。
“郭嘉雖然死了,但他的計策還在。”賈詡睜開眼睛,“曹操遷都,就是郭嘉遺計的一部分。他要把主力收縮到河北,依託太行山和黃河,穩紮穩打,不再冒險。這不是曹操的風格,是郭嘉的風格。郭嘉活著的時候,勸曹操不要急於求成,要先穩固後方。曹操不聽。郭嘉死了,他反而聽了。”
呂布沒有說話。曹操遷都,對他來說有好有壞。好的是許昌空虛,他可以趁機南下擴張。壞的是曹操在鄴城紮下根,以後更難打了。鄴城比許昌遠,但比許昌難攻。城牆高,糧草足,兵也多。打鄴城,比打許昌要費三倍的力氣。
蔡文姬端著茶盤走進來,給每人倒了一杯茶。倒到賈詡面前的時候,賈詡忽然問了一句。“蔡小姐,你是哪裡人?”
蔡文姬愣了一下。“文姬是陳留人。”
賈詡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蔡文姬倒完茶,端著茶盤退了出去。呂布看著她出去的背影,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賈詡不會無緣無故問一個人的籍貫。
呂布站起來,跟著蔡文姬走出縣衙。蔡文姬走在前面,腳步很輕,衣裙在晨風中輕輕擺動。他叫了一聲“文姬”,她停下來,轉過身。
“將軍有事?”
“賈詡問你籍貫,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蔡文姬低下頭,想了想,說文姬不知道。但文姬是陳留人,陳留離許昌很近,離鄴城也不遠。賈先生大概是想問文姬願不願意去鄴城。
呂布沉默了片刻。“你願意去嗎?”
蔡文姬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文姬哪裡都不去。文姬在河內,陪父親,陪將軍。哪裡都不去。”
呂布看著她,心裡忽然覺得很踏實。這個女子,沒有豪言壯語,沒有海誓山盟,她只是說,哪裡都不去。這就夠了。
他回到縣衙,賈詡正在等他。賈詡站起來,拱了拱手。“將軍,在下有一句話,不知道該不該說。”
“賈先生請講。”
“曹操遷都鄴城,是郭嘉的遺計。這條計策,不只是為了讓曹操遠離將軍,還有一個目的。”
“什麼目的?”
“讓將軍南下。”賈詡指著地圖上許昌的位置,“曹操把許昌空出來,就是想讓將軍去佔。將軍佔了許昌,就要跟劉備、孫權爭地盤。曹操在北邊坐山觀虎鬥,等將軍跟劉備、孫權打累了,他再南下收拾殘局。一石二鳥,這是郭嘉臨死前給曹操下的最後一盤棋。”
呂布看著地圖,許昌、襄陽、合肥,三個點,三條線。曹操把許昌丟出來,就像扔出一塊骨頭。誰去搶,誰就會跟別人打起來。他不去搶,別人也會去搶。劉備在南邊,離許昌最近。他一定會動心。一旦劉備佔了許昌,曹操就有了討伐的藉口。到時候,劉備就要面對曹操的怒火。他幫不幫劉備?幫,就是跟曹操正面開戰。不幫,劉備被滅,下一個就輪到他。
“賈先生,依你之見,我該怎麼辦?”
賈詡想了想,說將軍哪都不去,就在河內。許昌讓給劉備,讓劉備去跟曹操打。將軍守住河內,守住幷州,守住河東。等他們打累了,將軍再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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