鄴城的春天來得比往年晚。城牆上的風還帶著冬天的寒意,吹得曹操的披風獵獵作響。他裹著厚厚的貂裘,頭上纏著布巾,布巾下滲出藥汁的黃色。他的臉色蠟黃,眼窩深陷,顴骨高聳,整個人瘦得脫了相。頭風發作的時候,疼得像有人在腦子裡用鋸子鋸,但他咬著牙,不讓任何人看出來。
“主公,風太大了,回去吧。”曹仁站在他身後,低聲勸道。
曹操沒有動。他扶著垛口,望著城外飛騎營的營寨。營寨連綿數十里,帳篷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邊。營寨中央豎著一面大旗,旗上繡著一個斗大的“呂”字,在風中獵獵作響。他盯著那面旗看了很久,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子孝,你看到了嗎?”
“末將看到了。”
“那是呂布的旗。他從幷州一個小校尉,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我看著他長大,看著他變強,看著他打敗我。你說,這是天意,還是人為?”
曹仁低下頭,沒有說話。他不知道怎麼回答。他知道曹操不需要他回答,曹操只是在跟自己說話。
“主公,城下危險,呂布的箭射得遠。”
曹操冷笑了一聲。“呂布要殺我,早就殺了。他不會用箭射我,他要在戰場上堂堂正正地打敗我。”他轉過身,看著曹仁,“子孝,你說,我還能打敗他嗎?”
曹仁抬起頭,看著曹操的眼睛。那眼裡有疲憊,有不甘,也有一種深深的無奈。他咬了咬牙,說能。主公一定能。
曹操笑了。笑得很淡,比哭還難看。
“子孝,你不用騙我。我知道,我打不過他了。我的頭風一日比一日重,我的兵一日比一日少,我的將一日比一日老。而他,正年輕。他的兵正年輕。他的將也正年輕。天時、地利、人和,他佔盡了。我拿什麼跟他打?”
曹仁的眼眶紅了。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曹操轉過身,又望著那面旗。風吹得他的披風獵獵作響,吹得他的頭髮散亂在額前。他沒有理,就那麼站著,像一尊風化的石像。
“子孝,你知道我最後悔的是什麼嗎?”
“末將不知。”
“我後悔當年在洛陽,沒有殺了他。”曹操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那時候他剛投靠我,還沒有自己的勢力。我若殺了他,不過是一刀的事。可我猶豫了。我猶豫了,他就跑了。他一跑,就像龍歸大海,再也抓不住了。”
曹仁說主公不必自責,誰能想到呂布會有今天。
曹操搖了搖頭。“不,我應該想到的。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我在別人眼裡沒見過。那是野心,是慾望,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狠勁。我也有那種東西,所以我懂他。可我還是猶豫了。”
他咳嗽了幾聲,咳得很厲害,臉都憋紅了。曹仁要扶他下去,他推開曹仁的手,說再等一會兒。
城外,飛騎營的營寨裡忽然鼓聲大作。曹操猛地抬起頭,看見營寨門打開了,一隊騎兵衝了出來。為首一人,騎著赤兔馬,手持方天畫戟,正是呂布。他在城外跑了一圈,勒住馬,朝城牆上望過來。隔著一箭之地,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曹操看著呂布,呂布也看著曹操。兩個人對視了片刻,誰都沒有說話。曹操忽然笑了,笑得很苦。
“呂布,你贏了。”
他的聲音很小,被風吹散了,呂布聽不見。但他知道,呂布一定知道他在說什麼。因為呂布也笑了,笑得很淡,但很真。
曹操轉過身,走下了城牆。他的腳步很慢,很穩,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自己最後的時光。曹仁跟在他身後,看著他佝僂的背影,心裡像被刀剜一樣。
“子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