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飛是在行軍途中接到徐州訊息的。信使從徐州方向晝夜兼程趕來,馬跑得口吐白沫,信使翻身下馬時腿一軟,跪在路邊,從懷裡掏出一封用布包了好幾層的信。張飛接過信時,手背上的青筋已經鼓了起來。他展開信紙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把信紙揉成一團,攥進掌心裡,指節泛白。
“呂布趁我們不在,偷襲了徐州。曹豹開的西門。”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高,像是一把刀剛剛從鞘裡拔出來,還沒有完全出刃。劉備沒有立刻接話,風從路邊的田野吹過來,吹動他衣襬邊緣,像是有人在替他丈量那段路走完所需的步數。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城裡還有誰在?”張飛說二哥在,但呂布已經進了城,二哥撤到了城西。
劉備沒有再問。他在路邊站了一會兒,然後翻身上馬,對身後的隊伍說了一句:“加快行軍。”他的聲音平穩,沒有加快速度時的顫抖,也沒有放緩時的遲疑,像是一個已經開始在心裡調整路線的人,不再需要再回頭確認起點。
張飛沒有等隊伍調整好步伐。他撥轉馬頭,沿著官道向北疾馳而去,身後只跟了幾十個親兵。馬蹄揚起的塵土在暮色中形成一道細長的灰線,沿著官道向北延伸,像是有人正用一支細筆在地圖上快速划動,筆尖還沒有離開紙面。
張飛趕到徐州城外時,已經是第二天的傍晚了。城牆上的旗幟已經換了,呂布的飛騎旗在夕陽中展開又落下,風從城牆方向吹過來,旗面的邊緣被吹得微微卷起。張飛勒住馬,在城外一處土坡上停了下來,看著城牆上那些正在移動的人影。他手裡的蛇矛在暮色中泛著暗沉的光,像一枚被擱置太久、需要重新蘸墨的印章。他沒有下令攻城,先讓斥候繞城跑了一圈,確認城門已經被控制住了。斥候回來時說,西門和南門都換了旗,東門還開著,但門洞裡有呂布的兵把守。
張飛在土坡上坐了下來。天色正在變暗,城牆上的火把陸續亮起來,像一排正在緩慢點燃的引線,沿著牆頭依次延伸。他在暮色中坐了大約一刻鐘,然後站起來,翻身上馬,帶著那幾十個親兵沿著官道繞向城西方向。他在城西的一處矮牆外勒住馬,用蛇矛敲了三下牆磚。
關羽從牆內側探出半張臉,看見是張飛,翻身躍出矮牆,落在他面前。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站住,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去。關羽先開了口:“二哥,城丟了。”關羽說是,曹豹開的西門。張飛沉默片刻:“二哥,你跟我一起去,把城奪回來。”關羽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張飛身後那幾十個親兵,又看了看城牆上那些正在移動的火把,然後搖了搖頭。他說:“你帶這點人奪不回來,呂布已經在城裡站穩了。我們現在殺進去,只會把這些人也搭進去。”張飛沒有再爭辯,他握著蛇矛的指節泛白,鬆開又握緊,然後調轉馬頭,往南邊馳去。關羽跟在他身後,帶著留在城西的親兵,沿著官道向南撤退。
呂布在城牆上看到了那兩匹馬從城西方向離開的輪廓。他沒有下令追擊,站在垛口旁邊,看著那兩支隊伍在暮色中漸漸匯合,向南移動。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下城牆,像是要確認那道缺口確實已經按照他畫下的路徑被徹底封死了。
張飛追上劉備的隊伍時,天已經黑透了。他在路邊勒住馬,沒有立刻說話,把丈八蛇矛插在地上,坐了下來。劉備在他旁邊蹲下,沒有問他城裡的情況,像是在等著他自己開口。張飛說二哥還在,呂布控制了西門和南門,城裡的百姓沒有傷亡。劉備聽完之後沒有評價,站起來走回馬邊,翻身上馬,說了一句:“先紮營,明天再議。”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平穩地落在他該落的位置。
當天夜裡,劉備在營帳中坐著,面前攤著徐州的地圖。徐州的位置已經被圈了出來,他伸手在圈上按了一下,像是要確認那道邊界線是否還在原來的位置。他想起呂布進入徐州時的路徑,想起曹豹開啟的那扇門,想起張飛在城外那座土坡上坐著的背影。他知道徐州暫時回不去了,但回不去不等於沒了。他還有兵,還有關羽、張飛,還有那些願意跟著他走的人。他可以把隊伍拉回小沛,重新紮營,重新尋找立足之地。
呂布在徐州城內的縣衙正堂裡坐了一整夜。他沒有睡覺,點了一盞燈,面前攤著徐州城的佈防圖,圖上標註著各座城門的位置、糧倉、營房和官署的分佈。他已經掌握了其中大半,等到天亮時,剩下的幾處也將在晨光中自然歸入新劃定的邊界之內。風從窗縫裡滲進來,吹動地圖邊緣,他伸手把它壓平,確認它確實已經在桌面上落穩了。窗外夜色正在變淡,徐州城的輪廓正在從黑暗中慢慢浮現出來。他知道劉備不會坐視不理,也知道關羽和張飛不會就此離開,但至少今晚,這座城已經在他手裡了。窗臺上的燈火在黎明的微光中逐漸變淡,不再需要額外的燈油來延長它的亮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