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三月初一起,瓊林苑、金明池與民同樂,官宦人家、普通百姓都會前往兩處園林湊熱鬧,園林之內有宮人內侍操持酒家、鋪子等,乍一看彷彿和汴京城內的市集沒有什麼區別,但放在平日裡不得隨意出入的皇家園林內,這些最尋常的一切似乎也都變得與眾不同了。
更不用說如今正逢季春時節,園林內的花草正盛,不僅有時人酷愛的牡丹、芍藥、棠棣等,還有自南方而來的茉莉、瑞香等許多人見所未見的奇花異草。
裴玉韶見過不少鄉野之間的花草,但看到御園之中的花草還是不免發出感慨:“這牡丹竟然能長這麼大,竟然有六寸!也不知道是怎麼養出來的,要是能把我家那青菜養得這麼大就好了……”
雖說今日已經不比前兩日那樣人頭攢動,但遊人仍然不在少數,因此宋老太君並未出門,而是讓妯娌三個帶著家中的孩子們一同出門去遊玩。
裴繼昀的妻子褚玉樓雖然只比裴玉辭大一歲,但交際圈子早已經不在未婚的小娘子之中,要學著跟婆母林大娘子一起,與其他貴婦人們來往交遊,故而裴家幾個小娘子自成一隊,跟在母親和嫂嫂身後,欣賞金明池一路而來的風景,丫鬟們則跟在更後面。
聽到裴玉韶的話,裴玉旋哂笑一聲,裴玉嫻則是譏諷道:“牡丹是花中之王,自然是開得越大越顯得富貴,區區青菜長這麼大有什麼好看的?”
“長大了好造飯啊。”裴玉韶理直氣壯地說道:“曬乾、蒸菜、煮菜,吃飯這件事,這些菜自然是越大越好,不然呢?”
此言一齣,周圍的人都看向這幾位盛裝打扮的小娘子,眾多目光或是戲謔、或是新鮮,亦有嘲笑,裴玉嫻原本還想多說幾句,好好奚落裴玉韶一番,旁邊自覺這樣的對話粗俗丟人的裴玉旋已經剜了她一眼,嚇得她不敢再說,生怕多說多錯,唯獨裴玉連有些想笑,又怕被身邊人看見告訴嫡母王大娘子,只得努力憋了回去。
裴玉辭原本有些尷尬,裴玉韶已經接著開口:“種花和種菜的道理應該也有相通的地方吧,要是能和照顧這些牡丹的人討教討教就好了。”
待到她學藝成功,回到陳州種出這麼大的菜,定然能將其他人嚇一跳。
裴玉辭想起她之前所說,不僅讀書識字是學識,種地織布也是學識,這養花在她眼中應該也是學識。
算來她這個三妹妹倒真是個好學生,對於“學習”二字有自己的一番見解,只是在文學之道上落下太多,若是能夠將心思轉到詩文之上,說不定也能有所成就。
想到這裡,裴玉辭看向裴玉韶,眼神中更多幾分期待,大感自己發現了一個可塑之才。
裴玉韶對上大姐的目光,只覺得雞皮疙瘩直冒,裴玉辭那殷切的目光似乎並沒有那麼簡單,她連忙打了個哈哈,指著不遠處道:“大姐,咱們再去別的地方看看,那池子瞧著也好大、石頭也大!”說罷還不忘招呼一直畏畏縮縮的裴玉連跟上。
見這三個“庶女姊妹”到另一邊去看熱鬧,裴玉旋嗤了一聲,語氣不屑地開口:“瞧她那副沒見識的樣子,玉連那個沒人理的願意搭理她也就罷了,咱們這位大姐姐也總和她廝混在一起。”
裴玉嫻順著她的話跟著嘲諷:“她們兩個就是臭味相投!真是給家中丟臉,我看她們就是仗著趙夫人給大姐姐說了一門好親事,就開始耀武揚威,聽說今日就要去相看——”
裴玉旋橫眼瞧她,“你在這裡唸叨什麼?爹爹剛剛立功,你就在這裡挑撥,叫這個陳州的鄉巴佬當眾說這些上不得檯面的話。這金明池內不知有多少人看著,就算嘴上威風贏了她,丟的也是裴家的臉面,你當我是傻的?”
裴玉嫻的小心思被裴玉旋戳破,一時間漲紅了臉,努力為自己分辨:“二姐姐是那蠢笨丫頭的姐姐,二姐姐教訓她也是情理之中呀。”
裴玉旋自覺裴玉韶根本不配與自己相提並論,對四妹妹口中所說一點興趣都沒有,只搖了搖手中的團扇,“我聽說徐二孃也在,我倒要看看她今日是什麼衣裳首飾,能不能豔冠群芳。”
裴玉嫻聞言嘟囔道:“徐淩可是齊國大長公主的孫女,名花一般教養,京中的小娘子們不管心裡怎麼想,面上都是和和氣氣的,視她為名門淑女之首,二姐姐你和她較什麼真……”
其實她更想說她們怎麼敢招惹齊國大長公主的眼珠子,就算真勝過了也沒什麼好處,但裴玉旋是被林大娘子精心培養長大,德才兼備,受人誇讚,一向心高氣傲,偏偏有個徐淩同在汴京,與她一般出眾,甚至更勝一籌,兩位年紀相仿的小娘子難免被人相互比較,裴玉旋如何甘心屈居人下?
裴玉嫻見勸不動她,思來想去,自覺在裴玉旋身邊討不著好,便拽著袖口,訥訥不語。
她寧可去湊裴玉辭相看的熱鬧,也不敢去和徐淩對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