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裴玉韶這副神情，眼睛還紅撲撲的，表情卻是呆頭鳥一般，崔大娘子更覺她性情坦率，不知掩飾為何物，叫崔大娘子對她更多了一分喜歡和憐愛。
說到底，裴家這樣一個高門望族，卻叫裴玉韶一個剛剛被認回來的女孩兒打聽這樣的事情，顯然是寧願為難自家人，也不願意“屈尊降貴”直接結交，終究是捨不得家族的面子。
崔大娘子對裴家這般行徑很是看不上，但對於擔當說客的裴玉韶，崔大娘子卻很明白她的不得已。
“已經有人同我說過，西軍其他人都有封賞，官家唯獨落下裴防禦使，大抵是這次攻打西涼時，裴防禦使有做的不得官家心意的地方。偏偏我那兄弟去西面督戰，少不得會有人來問我，我也該有所應對。”崔大娘子笑著拍拍胸口，道：“我想著到這裡來，處處都是農人，總不會有人再追來問個一二，但看到三娘，就知道我這‘躲’字訣應該是不頂事了，索性敞亮一些。”
紫霰在一旁聽著，這下算是徹底明白過來，人家崔大娘子雖然不是汴京出身的大娘子，但對於這些彎彎繞也不是毫不知情，枉宋老太君策劃這麼一場“偶遇”，除了白白讓裴玉韶在崔大娘子面前丟人，竟然一點用處都沒有。
想到方才裴玉韶的真情流露落在崔大娘子面前，十有八九被人家當做裝模作樣，甚至是刻意演戲，便是紫霰這個跟在裴玉韶身邊的人，此時也不由臊紅了臉，微微轉頭看向裴玉韶。
方才哭完的裴玉韶卻並沒有絲毫羞惱，反而在聽完崔大娘子的話後沉默半晌，認真地開口：“既然大娘子這麼敞亮，我當然不會扭捏。祖母確實幫了我不少，不管她幫我是不是為了利用我，這份情我總是要還的，不然我也不會乖乖答應來福田院。”她說著說著，漸漸挺直了身體，道：“但我想要結交大娘子、多謝大娘子也是真心，大娘子在金明池幫過我，那時候我們不認識，您也願意開口說句公道話，我就想，這樣的人，我一定要結識一番。”
崔大娘子靜靜地注視著她，眉梢眼角的細紋處多了幾分淡淡的笑意。
裴玉韶雙手搭在茶碗邊上，不覺轉著那茶碗摩挲，“裴家沒有膽子問軍情機密，不然掉腦袋是跑不了的，他們就是想知道裴防禦使究竟是犯了多大的事兒，要真是一刀鍘下來謝恩的罪，大家好有個準備。但要是還有戴罪立功的機會，家裡也能早點去找門路。”
她的動作雖然猶豫，但這一番話卻是說得乾脆利落，聽來甚至還有幾分無情，生出幾分路人旁觀的幽默，叫崔大娘子身邊的丫鬟都有些想笑。
裴玉韶的神情卻十分真誠，不等崔大娘子回答便搶白：“裴家希望我打聽的就是這些。我知道楊都軍是官家看重的左右手，前途光亮得很，大娘子要是方便詢問楊都軍就幫著問問，但要是楊都軍忌諱這個，大娘子就不用費心了。如果因為我的緣故，反而讓大娘子受害，我的良心也過意不去。”
崔大娘子被她比自己還緊張的模樣逗笑，一雙眼睛彎成新月，終於忍不住笑彎了腰，“好個坦坦蕩蕩的三娘，不想自己的事情，倒替我打算起來。”
裴玉韶面色一窘，“裴家倒黴是裴家倒黴，但不能害別人呀。”
紫霰見她將心中的大實話一股腦地倒了出來，全然沒想過自己也在旁邊，只得在心底長嘆一聲。
但要是崔大娘子不願意幫忙，裴家又能有什麼辦法呢？
崔大娘子望著她許久，終於道：“我來汴京也已經將近三年，這三年來也有不少人想著在我這裡使勁兒，託我那個石頭弟弟辦事。但像三娘這樣，把話攤在桌面上、又把退路也給我留好了的，倒是少見。”
裴玉韶聽出她話裡話外有誇獎之意，有些不好意思地摳了摳茶碗的碗沿，一時間沒有明白崔大娘子的弦外之音，倒是旁邊的紫霰很快明白過來，崔大娘子這是願意幫忙。
崔大娘子的語氣和緩，帶著十拿九穩的從容，“只是這件事急不得，既然現在官家已經下旨封賞西軍各個將軍，料想西軍的事情應該已經有了定論，裴防禦使犯錯是必然的。戰場上犯了事，像防禦使這樣的軍官，總歸要將人帶回來。先交刑部審理，再交樞密院核查，官家一定會親自過問，我想我那弟弟應當是已經在回京的路上，我現在叫人送家書過去，未必能遇上人……”
崔大娘子垂著眼，凝神思索破局之法，一旁的裴玉韶見她這樣，不由呆在原地。
裴玉韶聽過不少精彩的演義故事，自然也領略過女將的風采，但到底沒有真正見過。
今日見崔大娘子這般，裴玉韶方才知道將軍、軍師若是女子該是什麼模樣。
“現在要想使勁兒，該往刑部和樞密院打聽，我這邊照常給懷安寄家書，在信裡試著問問。”崔大娘子說到這裡，又有些猶豫，“不過懷安他對朝廷的事情一向上心，平日裡雖然也常和我商量一二，但這件事涉及裴家，他未必會給個準信兒，反倒不如刑部和樞密院可靠。”
崔大娘子見裴玉韶不說話，以為她會多想，連忙道：“不是他不願幫老上級的忙，只是公大於私，懷安能有今日全賴官家提拔，旁的人再怎麼也越不過官家去。”
裴玉韶啊了一聲，方才明白過來，“懷安是楊都軍……？”
崔大娘子這才明白，她不說話是因為不知道“懷安”究竟是誰，一時間有些哭笑不得。
“懷安是他的表字，還是他讀書之後自己取的，稷滿則安，天下太平。”
裴玉韶雖然不懂這八個字之間的關聯，但還是知道天下太平的份量，暗自感慨這位楊都軍是個有志氣的人，“原來是這樣……”她還未說什麼，站在她身後的紫霰已經暗戳戳地扯了扯她的衣裳，裴玉韶方才回過神來，趕緊起身，鄭重其事地向崔大娘子躬身行禮：“多謝大娘子願意出手相救，還告訴我打聽的法子，我感激不盡，以後大娘子要我做什麼，我一定盡力。”
崔大娘子聞言有些好笑，“你這樣拆了東牆補西牆地回報，得回到什麼時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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