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承訓不說話,裴玉韶就在旁邊一直盯著,靜待下文。
不知道過了多久,裴承訓才終於開口:“他在我手下的時候以悍勇著稱,年輕尚小的時候就敢自告奮勇,帶著百人不到的隊伍連夜繞遠爬山襲擊敵人營寨,這一路艱辛坎坷,光是偷襲的路上就損失十幾個士兵。按理說中途若是有人丟了性命,其他人不免會生出退縮之意,想要返回,一旦有了分歧,士氣就會散。而楊懷安當時不過是尋常士兵,卻能帶領剩下的人立功,可見他不光驍勇出眾,在駕馭士兵和鼓舞士氣上也格外出眾。”
裴承訓本人雖然對楊稷並未有厭惡之心,但楊稷得到經略使的賞識,而後迅速升遷、得到重用,屢次獲勝立功,很快就在官途追上、甚至是超過他,確實讓裴承訓心中有幾分不快。當然,其中也確實少不了對楊稷在行軍打仗上的天賦和機遇的羨慕。
裴玉韶聽到這裡,算是對楊稷的能力有所瞭解,只是這並非裴玉韶想要的答案。
與其說裴承訓是在回答裴玉韶的問題,不如說裴承訓是在抒發自己心中對於楊稷的看法。
裴玉韶幾乎立刻明白過來,裴家人之所以這般厭惡楊稷,以至於不願意去主動結交一個前途大好的官員,也是因為裴承訓這個一家之主對於楊稷心懷成見。
裴玉韶咳嗽一聲,提醒道:“大老爺,我是想知道楊都軍的為人如何,比如他有什麼忌諱。崔大娘子雖然對這些事情有點了解,可真正能在官家面前說上話的不是崔大娘子,是楊都軍,我得知道楊都軍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裴承訓聞言微微一怔,這才明白過來,但女兒這個問題卻問到了怕裴承訓的弱點。
十年前裴承訓在西線打仗的時候,楊稷只不過是最普通計程車兵,即便立功也不過是按功行賞罷了,裴承訓對他未有特殊提拔,自然也就沒怎麼和他相處過,如何知道他的為人?待到楊稷立下打工,卻已經被彼時的經略使提拔,不受他這個上級的指揮,裴承訓就更沒有什麼瞭解楊稷的機會。
加之裴承訓心中的那點小九九,對於楊稷的瞭解可謂沒有。
裴玉韶見他這樣,忍不住在心底長嘆一聲。
裴家人真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從來不把別人放在眼裡,或許該說裴家人看人都將權柄身家當作最要緊的事,只要不如自己的,一律視作糞土。
宋老太君看出裴玉韶面上的無奈,主動開口:“這些還不夠嗎?”
“崔大娘子並不記恨家裡,但楊都軍可就不一樣了。”裴玉韶攤開手,“雖說經略使提拔更好,但誰知道楊都軍會不會在心中埋怨大老爺當初沒有重用他這個人才?”
這話確實說得沒錯,裴承訓未曾提拔楊稷,險些使得明珠蒙塵,而裴家更是因為嫉妒對楊稷愛答不理,此時楊稷沒有落井下石已經算是品德高尚,還妄想求人辦事?
都說“不蒸饅頭爭口氣”,楊稷脾氣就是再怎麼好,也該下定決心絕不搭理裴家才對。
難怪官家命楊稷將裴承訓押送回來,大約也是因為這兩個曾經的上下級關係不睦。
裴承訓回想一番,方才開口:“他是普通百姓出身,祖上好像是從鹽州討回來的,本不識字。當初還在定邊軍的時候,他剛打了一場勝仗,卻並未立刻向經略使報功請賞,而是連夜帶人清點繳獲的軍械糧草、一一記入軍中賬簿。我那會兒還當他是年輕氣盛、急於表現,說他只顧這些眼前利益,竟然為此讀書識字。後來我才從別人口中得知,他是怕把這些事情丟給那些文吏去做,漏了誰的命、短了誰的錢,不僅手下士兵心寒,士兵們的親眷也無所依靠。在那之後,經略使越來越器重他,更是主動向官家推薦楊懷安。”
裴玉韶聽完裴承訓所說的舊事,不由陷入思考。
如此看來,楊稷不僅在戰場上思慮周全,在這些人情世故上也並非一竅不通,甚至在全域性穩定上有自己的想法,稱得上是個“全才”。
如果不是裴家對於楊稷的輕視和冷落,估計在楊稷進京這幾年,崔大娘子應該會先和裴家熱絡起來。
想到此處,裴玉韶心中算是有了底氣,至少如今看來,勸說楊稷這件事並非完全沒有可能,重點在於她得抓住楊稷真正在意的事情。
只要能夠抓住這一點,說服楊稷應該不算毫無希望。
裴承訓心中很明白這件事的難度,絕對不是裴玉韶一個尋常女兒家可以解決的,正想開口勸說幾句,宋老太君已經抬手示意他不要說話,她見裴玉韶垂眸深思,神情漸漸有所放鬆,猜想裴玉韶心中應該已經有了想法,裴承訓開口反而不美。
若論帶兵,裴承訓興許是一把好手,但若論揣測心思,裴承訓實在是不夠看。
宋老太君心中很清楚,正因如此,兒子才不懂得如何揣摩聖意,即便在軍事上小有成就,但始終未曾得到皇帝的重用。
許久後,裴玉韶抬起頭,認真地說道:“大老爺說得這些要是真的,我心裡已經有了法子。”
宋老太君望向孫女,見裴玉韶神情堅定,不免生出幾分惋惜,若是裴玉韶是個男兒,這般性情能力,好好教導,未嘗不能替裴承訓光宗耀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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