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半年前第一次見到付蕭的時候——那時他剛從國外講學回來。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皮鞋擦得鋥亮,整個人精神抖擻得像一把剛開過刃的刀。站在講臺上的時候,他的聲音洪亮而自信,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講到興起處還會在講臺上來回踱步,手舞足蹈地比劃著。
可眼前的這個人呢?
頭髮亂糟糟的,不知道多久沒洗過。鬍子起碼有一週沒颳了,密密匝匝地爬滿下半張臉,有幾根已經白得發亮。眼窩深陷,眼眶下面掛著兩團濃重的青黑,眼白上佈滿了血絲。襯衫的領口皺巴巴的,釦子還扣錯了一顆,露出裡面發黃的舊背心。
誰敢想,一個意氣風發的教授,竟會在半年時間裡成了這副狼狽樣?
顏陌青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付蕭這半年來經歷了什麼。不知道他在研究什麼實驗。不知道那份草稿紙上記錄的資料意味著什麼。不知道“引火燒身”這三個字背後藏著怎樣的分量。
她只是覺得,眼前的這個人,好像一下子老了很多。
不,不是老,是被什麼東西壓垮了。
顏陌青不知道的是,一場簡單的實驗,在之後竟會引發巨大的轟動。那張草稿紙上潦草的資料和潦草的結論,會像一顆被投入深水的炸彈,在沉默中醞釀著毀滅性的力量,這一切會提前加速末日的倒計時。
付蕭知道,他全都知道。
他摸了一把臉,粗糙的手掌從額頭一直滑到下巴,指腹蹭過那些扎手的胡茬,發出沙沙的聲響。然後他抬起頭,直直地看向頭頂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牆角一直延伸到燈座的邊緣,像一條幹涸的河流。
這一次,他可是捅了天大的簍子。
他不禁在心裡想道,那天他要是晚來五分鐘就好了。哪怕只是五分鐘——他可以從另一條路走,可以去買杯咖啡,可以接個電話,可以做任何一件拖延時間的事情。只要錯過了那場談話,他就不會知道那些不該知道的東西,就不會被拖進這個深不見底的漩渦裡,更不會被利用。
“要是沒遇到你該多好,我早就該知道你的真面目的,為了這個結果,不論是誰都會被拋棄吧,淪為‘瘋狂’的導火索與第一個犧牲品。”
但說什麼也晚了,付蕭苦笑一聲。
現在,世界命運的決定權掌握在自己手中。不是誇張,不是修辭,不是比喻——是字面意義上的,真真切切的,握在他一個人的手心裡。
他一句話,可以讓世界平平安安。也可以在未來短短幾天內,讓秩序崩塌。全憑他心中的良心,全憑他這一念之間的選擇。
“原來是這樣麼。”顏陌青的聲音很輕,她低下頭,把草稿紙收好,夾進資料夾裡,“那就聽付教授您的吧。”
付蕭點了點頭。他站起來,轉身走了。
沒有再多說一個字,沒有再看顏陌青一眼,也沒有回頭。他太累了,背影佝僂著,肩膀耷拉著,腳步拖沓而沉重,像一個揹負著千斤重擔的苦力,一步一步地往門口走去。
結論他其實早就寫好了。
不是今天,不是昨天,是很久很久以前就寫好了。那些字句整整齊齊地躺在他的筆記本里,每一個字都經過反覆推敲,每一個標點都經過仔細斟酌。但這麼久以來,他始終不願相信那些被掩蓋的真相。
這麼多天,他只為了一顆破水晶而飽受折磨。
而那顆水晶此刻就放在他辦公桌左手邊第二個抽屜裡,用一塊黑色的絨布包著,裹得嚴嚴實實。他每天都會開啟抽屜看一眼,每天都會把那塊絨布解開又包上,每天都會被那裡面蘊藏和透露出的真相折磨得徹夜難眠。
但現在,他什麼都不想管了,他只想睡一個長覺,長到不用再想這些事,長到醒來的時候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長到有人替他做了選擇,而後果不用他來承擔。
付蕭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徹底被舊圖書館的寂靜吞沒。
顏陌青站在原地,手裡還握著那份資料夾。
在隔壁的一間積滿灰的雜物室,杗瑞依正死死捂住嘴,她緊緊背靠著一個滿是灰塵的櫃子,手心被攥地發疼,既使她也沒敢發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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