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博第一站去了南方一個小城。
他在那兒住了兩個月,每天睡到自然醒,去巷口吃碗米粉,沿著河邊散步,下午坐在小茶館裡翻報紙看老頭下棋。手機相簿裡攢了幾十張照片,有清晨水面上的霧氣、巷子裡曬太陽的橘貓、夜市上滋滋冒油的烤串攤。他每週挑一張發給張甜甜,她有時候秒回一個表情包,有時候隔半天才回一句這個地方我去過!第三張照片那個巷子拐角有家糖水店特別好喝。
他按她說的去找了那家糖水店,拍了張碗裡的楊枝甘露發過去。張甜甜回了個對吧!後面跟著一連串大拇指。
第二年春天,他又挪了個地方,換到西北一個安靜的小城。那裡的風沙大,但天空藍得透亮,他租了個帶小院的平房,自己學著種點青菜。菜長得歪歪扭扭的,他拍給張甜甜看,她回了個哥你是不是把韭菜和蔥種混了,然後附了一張她片場休息時的自拍——瘦了,但精神很好,眼角帶著工作留下的淡淡細紋。
第三年的時候,張甜甜的第二季節目拿了行業獎項。她發來領獎的照片,穿著一條紅色的裙子站在臺上,舉著獎盃笑得露出虎牙。照片旁邊配了一行字:哥,這是咱倆的。
張博把那張照片設成了手機桌面。他當時正在一個海邊小鎮租的小屋裡,窗外就是沙灘和遠處灰藍色的海平線。他把手機放在桌上,對著螢幕看了很久,才伸手回了一句:下次我回去,你把獎盃給我摸一下。
張甜甜秒回:你回來別說摸獎盃,你把獎盃帶回家都行。
但他沒有急著回。他在海邊那個小鎮住了大半年,學會了趕海,認識了一個養海產的老漁民,每天跟著人家在灘塗上撿蟶子和蛤蜊。老漁民問他多大年紀了,怎麼一個人住這兒,他說做生意的,累了歇歇。老漁民點點頭,遞了根菸給他,他沒接,說自己不抽。
那年冬天他回了趟家。張甜甜提前三天就開始收拾他的房間,把被褥曬了又曬,冰箱裡塞滿了他以前愛吃的菜。他進門的時候她正在廚房忙活,聽到動靜探出頭來,圍裙上沾著麵粉,頭髮隨便挽著,衝他喊了句:進來把鞋換了!地上我剛拖的!
一切跟走之前沒什麼兩樣。
他在家住了半個月,陪她吃了十幾頓飯,看她改了幾版新節目的策劃案。晚上兩人坐在客廳看電視的時候,張甜甜忽然歪過頭靠在他肩膀上,聲音輕輕的:哥,你知道嗎,以前你剛走那幾個月,我每天晚上都會翻你的朋友圈。後來發現你發的都是些花花草草海邊落日,我就不擔心了。
擔心什麼?
擔心你又在哪個地方替誰扛事。她閉著眼睛說,後來我看你過得比在集團那會兒還輕鬆,就知道你是真的休息了。挺好的。
張博沒說話,只是把電視音量調低了一點,讓她靠得更穩一些。
之後幾年,他斷斷續續地走了一些地方,有時住得久有時住得短。他去過海拔幾千米的小鎮看雪山,也在南方的水鄉待過整個雨季。他手機裡的照片越攢越多,張甜甜偶爾會在他的朋友圈下面評論一句這個雲跟上次那個不一樣這家店的菜比我上次去的好吃。
唱唱一直在系統後臺安靜地執行著,偶爾在張博心血來潮想換點什麼東西的時候才冒個泡:宿主您積分還剩三百多,要不換個一次性的觀光望遠鏡?看星星好用。
張博想了想,換了。
他五十歲那年,張甜甜的節目做到了第七季,已經是業內公認的頭部IP。她結了婚,丈夫是個做紀錄片的導演,話不多但手很穩,兩人合作過兩期特輯。婚禮那天張博從外地趕回來,穿了身新西裝,坐在主桌看著自家妹妹穿著婚紗挽著丈夫的手走過來,敬酒的時候她眼眶紅了,但忍住了沒哭。
張博伸手拍了拍她肩膀,什麼話都沒說。
六十多歲的時候他搬回了原來的城市,在離張甜甜家兩條街的地方買了套小房子。每天早上去公園打太極拳,中午去她家蹭頓飯,下午幫外孫女輔導作業——他輔導不了現在的數學題,但能講點歷史和地理,小姑娘聽得津津有味。
唱唱在他六十八歲那年做了一個數據統計,用很平常的語氣彙報給他:宿主,您在這個世界總共度過了三十四年零七個月。張甜甜身體健康,家庭和睦,事業穩定。您本人的幸福指數長期維持在91%以上。系統記錄顯示,這是您目前經歷的所有世界裡,持續時間最長、平均情緒值最高的一個。
張博坐在自家陽臺的藤椅上,面前擺著一杯溫熱的茶,樓下傳來外孫女在院子裡追狗的笑聲,混著傍晚的風輕輕送上來。
他笑了一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對著空氣說了一句:那挺好。繼續記錄吧,我還能再喝幾年茶。
唱唱沒回話,只是在系統面板的角落裡安靜地更新了一行資料:【幸福指數:92%。生活模式持續執行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