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三回
位於11號公路盡頭的哈普達寨在一場濛濛細雨中悄然易主，佃農們照常耕種勞作，粗心些的甚至沒有發現看守他們的傭兵已然換成北寨的服制。只要供給他們的口糧和報酬沒變，他們也懶得管發錢的主兒是誰。
郭松是當天晚上得知的訊息，他氣急敗壞闖進於歡的書房，對正在焚香的於歡嚷嚷：“哈普達的寨子被達羅西·頓佔了，大哥你還有心情弄這勞什子玩意！給我一百人，至少把公路南邊的地盤搶回來！”
於歡一怔，放下篆模，臉上露出十多天來唯有的一次驚駭表情。但那表情很快就消失了，他重新拈起篆模，放在香灰上，邊鋪香粉邊說：“憑一百人想趕走達羅西·頓？咱們的地盤足夠了，何必拿兄弟們的命冒險。”
郭松急得臉紅脖子粗，爭辯道：“公路以南本就是咱們的地盤，是哈普達賣屁股搶下的那塊地。如果讓達羅西·頓藉機滲透過來，豈不是給咱們埋下隱患！”
“公路而已，又不是崇山惡水。達羅西·頓想過來，一條路攔得住他？地盤是人家搶下的，你現在非要去分一杯羹，師出無名。”
“搶地盤要打什麼鬼名號！”郭松暴怒，“大哥！你怎的全無鬥志？我們已經讓人欺負到家門口了。你不用擔心達羅西·頓有同盟軍、政府軍撐腰，他這次搶佔哈普達的寨子對外是封鎖訊息的。如果你不想讓兄弟們冒險，我們不如把他私自擴張的事捅出去，等他老子來收拾他！”
“封鎖訊息？那你是如何得知的？”
於歡抬眸，眉宇間不經意流露出的敏銳狠厲刺的郭松一悚。近幾年於歡漸漸放權寨內事務，除非關乎寨民生計的大事他從不過問，所以才給了郭松運作的餘地。尤其卓家出事以後，於歡心灰意冷，連廚娘都看出他有隱退之意。這突然的鋒芒一露，讓郭松措手不及，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措辭。
“這……北寨就在跟前，達羅西·頓瞞住他那便宜老子容易，哪能瞞的住咱們！”郭松終於想出個藉口，慌得出了一身汗。
郭松鬼祟的覷著於歡的眼睛，卻已找不到剛才的風雷湧動。於歡垂下眼睛繼續調弄香粉，“本來就不是你的地盤，如果早得訊息趁亂佔了也就佔了。如今人家已經圈好了地，你再去就成了挑起紛爭的一頭。何苦背這口鍋，無損自家利益就行了。”
於歡專心致志的調弄篆模，不再看郭松一眼。郭松明白這事就此決定，於歡不會再聽他說什麼了。縱使心裡忿忿不平，郭松最後也只能灰溜溜的離開。
於歡終於在篆模裡鋪勻了香粉，用線香點燃，沈靜醇厚的檀木香散發開來，緩緩充盈整間書房。於歡盤膝而坐，望了一眼鏤花門外急急走遠的背影，幽幽嘆了口氣，緩緩閉目進入冥想。
虞凝耳力超絕，走廊另一頭書房裡郭松的咆哮不用費力就聽得清清楚楚。於歡說話的聲音很小，虞凝並不能完全聽清楚，但從郭松怒氣衝衝離開的腳步聲可以斷定，於歡不贊成他的想法。虞凝並不感到意外，收起順風耳低頭看起膝上半天沒翻過頁的小說。
虞凝偷聽的時候習慣裝模作樣，雖然屋子裡只有她和陸衝，仍是抱著本閒書打掩護。如果放在往常，陸衝十有八九要嘲笑她一番，這次卻一直安安靜靜坐在對面的沙發裡，不知道在琢磨什麼。
虞凝翻了兩頁書，陸衝也不過來問於歡和郭松談的如何。虞凝甩了只拖鞋過去，“想什麼呢？”
虞凝的準頭天下無敵，拖鞋正正甩到他腿上。陸衝嚇了一跳，臉上不見生氣，提著那隻拖鞋朝虞凝走過來。虞凝疑心他要整自己，團成一團窩在沙發一角，沒穿鞋的腿伸直了遙指他，“你幹什麼？別過來啊！”
兩條細白而線條美好的小腿不停地踢彈，陸衝一把擒住纖細的腳腕，將拖鞋套在白嫩嫩的小腳丫上。他臉上的表情過於凝重，搞的虞凝不敢跟他玩笑，趕忙坐直了正經起來。“怎麼了？”
陸衝望著她，兩條濃黑的眉毛擰在一起。他顯得很猶豫，彷彿舉棋不定。虞凝從未在他臉上見過這種神情，想了想說：“過去你在金三角的事，我的說法可以給你作為參考。你自己有判斷的能力，相信不會受我的影響。如果是你遇到了什麼不瞭解情況的人，可以問我。咱倆現在站在同一條戰線上，我不會在這種時候這個地方糊弄你。”
虞凝有一雙明亮清澈的眼睛，無論她有多少算計，給人的感覺都是純然真誠。陸衝盯著這雙眼睛，想起自己在她這裡中的一個個圈套，這次一樣是逃不過，不禁莞爾。
虞凝歪著腦袋看他，覺得他的表現十分古怪。陸衝忽然正色道：“哈普達好像看到我了。”
虞凝驀地收起調笑，認真起來，“什麼叫好像？你們交火了？他看到你什麼表現？”
陸衝盯著她的眼睛緩緩搖頭，“逃了，但可以確定他回過寨。我覺得有人在暗處盯著我看，應該就是哈普達。我和他以前？”
“他知道你的身份。”虞凝抬眸，陸衝正用疑惑的眼神盯著她，不放過她臉上一絲絲細微的情緒變化。虞凝咬了咬嘴唇，鄭重道，“我說過不主動告訴你過去的事情，留給你自己回想。但是如果哈普達看見了你，就會威脅到你我的安全，我希望你能相信我說的話。”
陸衝沈吟了一會兒，“你說，我來做判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