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慎不去嗎?”江隋有些不情不願。
“他有別的事。”
“那你沒有其他僕人了?”
“有,你就是。開車。”
江隋又一次沒控制住向上翻滾的眼珠子,但走到那輛亮黑色杜森博格邊上時,他的心到底還是動了:能上手開一次這樣時代眼淚級別的頂級豪車,又何嘗不是一種“福利”?
他坐進駕駛位,穩穩發動汽車,發動機引擎發出那個年代的車特有的轟鳴,江隋深深呼吸,將空氣中的汽油味、真皮座椅與蜂蠟拋光劑的氣味一併吸入過肺。
一開始,兩人誰也沒說話。車穿過長島世外桃源般的富人區,駛入菲茨傑拉德筆下雕敝的“灰燼山谷”。
漫天塵土中,工業區的煤煙和垃圾的腐臭味鑽入鼻腔。江隋忽然頓悟,自己和那位了不起的蓋茨比先生驚人相似:都在竭力偽裝一個不屬於自己的身份,拙劣地試圖融入這個看似浮華、實則腐朽的年代。
經過一段區域,鐵軌離公路僅有十幾米遠,蒸汽火車哢嚓哢嚓呼嘯而過,響聲震耳欲聾,填滿兩人之間的沉默。
待火車開過,耳邊又只剩下風。這時,曾硯麒又開了口:“你和那個秦尚,到底什麼關係?”
江隋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隨口說:“什麼關係?就……睡覺的關係吧。”
“你怎麼能輕易說出這樣的話?不覺得羞愧嗎?”
江隋撇過頭看了他一眼,視線又回到前方灰濛濛的公路上:“有什麼好羞愧的?沒偷沒搶,也沒礙著誰。”
“沒偷沒搶?堂口那幫人的勾當,你不會不知道吧。”曾硯麒又拿出那副慣常的挖苦語氣。
“知道啊,所以我不跟他混了,改邪歸正,難道不是件很光彩的事嗎?”他又瞟他一眼,故意坐直身子,拿出勝利者的姿態。
“況且……”江隋的語氣也犀利起來,“誰不知道,如果不是靠著給你們這些城中權貴上供,堂口又怎麼能在曼哈頓立足?溫茲利大人,難道你敢保證,你那座華麗的莊園裡,就沒有任何一草一木,是盤剝唐人街移民的血汗而來的嗎?”
“你……”曾硯麒握緊拳頭,被他的話噎得無言以對。”
江隋則像是出了口惡氣,神清氣爽。那些年讀閒書積累的歷史知識,竟在這時候派上了用場,無疑是對他這樣的“書呆子”最大的獎賞。
就這樣,兩人再次陷入長時間的沉默。開了整整兩個半小時,車子終於抵達曼哈頓下城。江隋將車貼著街沿停好,下車前,還戀戀不捨地摸了方向盤也一週,掌心掠過光滑的覆面,悄悄沾染皮革的氣息。
曾硯麒將他的小動作盡收眼底,臉上帶著幾分嫌棄:“他們給我開車,都是要戴手套的。”
江隋非但不服軟,還故意張開十指,像某種示威:“對嘍,早說讓你叫‘他們’來開,你偏不聽。”
他根本懶得去看大少爺吃癟的表情,兀自開啟門,進了藥鋪。
江隋先是在一樓鋪子的無數個抽屜裡翻找,曾硯麒並不幫他,只隨意翻看著他從抽屜裡拿出來的東西。
都只是些賬冊、收據之類,還有不少街坊四鄰寫的欠條。那位姜掌櫃在江隋眼裡始終是個鐵面無情的狠角色,著實沒想到,他竟會接濟這麼多唐人街的同胞。
將一樓翻了個遍,也沒找出來幾張方子,而且都是連江隋都能一眼認識的常用藥方,毫無特別之處。
每找到一張,他都完成打卡任務似地揮到曾硯麒眼皮子跟前,誇張地確認:“你也看看,不是這副吧?”
曾硯麒只是靜靜站在櫃檯外面,端著那副“貴族”的臭架子,淡淡應一句“嗯”。
他將東西一件件放歸原位,拍了拍手上的灰,對曾硯麒說:“這裡沒有,上樓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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