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下,細密的,持續的,打在防護服的帽子上發出沙沙的聲響。空氣裡有汽油尾氣和潮溼泥土混合的氣味,和地下十二個小時的鹼性粉塵完全不同。
陸深站在路邊,閉了一下眼睛。地表的噪音從四面八方湧過來——輪胎碾過積水的嘶嘶聲,遠處排水管的咕嚕聲,某個小區裡狗叫了兩聲。十二個小時沒有聽到過這些聲音。
陸深架著陳鐵柱走到路邊。陳鐵柱的右腿拖在積水裡,膝蓋彎不了,每一步腳尖在柏油路面上刮出一道淺痕。他沒出聲,但呼吸比剛才更重了,胸腔起伏的幅度比正常人大了一倍。
一輛計程車從馬路上駛過去,輪胎碾過積水發出嘶嘶的聲音。司機沒有看他們。
人行道上有人撐著傘經過,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兩個穿防護服的人,渾身溼透,沾滿灰白色的粉塵和暗褐色的鐵鏽,一個扶著另一個,像從廢墟里爬出來的。
陸深騰出一隻手摸口袋。手機還在,螢幕裂紋下面,訊號格從一格跳到兩格。地下十二個小時,這是第一次有訊號。他站在路燈下面,讓光照在螢幕上,撥了馬建國的號碼。
電話響了六聲。
陸深?馬建國接了。背景很嘈雜,有電鑽聲和金屬碰撞的聲音,像是在某個施工現場。
我們出來了。被困了十二個小時。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電鑽聲停了。你們在哪?
鑫海廣場A區後面,一條巷子裡。陳鐵柱膝蓋傷了,需要救護車。
別動。我馬上派人。馬建國的聲音壓低了,你們在下面看到了什麼?
需要當面彙報。電話裡說不清楚。
沉默。馬建國在消化這句話的分量。我兩個小時之內到。你先去醫院處理傷口。
電話掛了。陸深把手機揣回口袋。手指上還殘留著防護服手套裡的汗,雨水打在指尖上,涼意順著手指往上爬。
他走到馬路邊,看了一眼對面的街道。路燈照著人行道,行道樹的葉子在雨裡垂下來,幾輛車從馬路上開過去,輪胎碾過積水的聲音均勻而單調。一切都在正常運轉。
陳鐵柱靠著路邊的電線杆坐下來。右腿伸直,膝蓋上的布條已經掉了一半,露出下面那條五釐米長的傷口。傷口從膝蓋外側延伸到脛骨,邊緣發白,中間的凝血被雨水沖淡了,變成淡粉色的液體順著小腿往下流。
陸深蹲下來,從防護服的袖口撕下一條布,重新給他扎。布條勒緊的時候陳鐵柱吸了口氣,嘴唇抿了一下,沒吭聲。他的臉色比巷子裡面的時候更白了,嘴唇乾裂起皮,眼睛下面的青黑在路燈下顯得更深了。
你剛才說在下面看到了東西。陳鐵柱把叼著的溼煙濾嘴從左邊換到右邊。
很多。陸深把布條的結繫緊,地下有一套完整的通道網路,比圖紙上標的可能還要寬。有人在維護,也有人在封鎖。有些橫檔被人鋸斷過,空氣裡全是鹼性粉塵的味道,手往牆上一摸就是一層細灰。
恆基的?
編碼是他們的。
陳鐵柱吐掉濾嘴。他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撐著電線杆,把身體往前傾了一點。那我們在下面走的那些路——
他們知道。陸深站起來,膝蓋嘎吱響了一聲,遲早會知道。
他走到馬路邊,看著對面的街道——路燈,行道樹,停著的車,什麼都沒有異常。
他看向馬路對面。
鑫海廣場A區3號樓在馬路斜對面。六層磚混結構,外牆貼著白色瓷磚,底部有幾塊脫落了,露出灰色的水泥砂漿基層。樓前是一片硬化地面,水泥磚鋪的,停著幾輛電動車,車座上積了一層雨水。
他走過馬路,靠近3號樓。腳下的水泥磚地面看起來和周圍的一樣,但他停下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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