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深沒有回應。他把配送清單翻過去，後面是審批簽字欄。
簽字欄有三列：審批人、稽核人、確認人。稽核人和確認人的簽名他不認識，字型是列印的，但審批人那一列是手籤的，藍色墨水的簽名在泛黃的紙面上很清楚，字跡讓他停住了。
三個字。林遠洲。
陸深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林遠洲，林氏建設董事長，林知意的父親。
他在安居計劃的建材集採審批檔案上籤了字，作為審批人，確定了海城新型建材廠作為安居計劃2018年全年批次的預製構件供應商。
林知意交出680頁自查材料的時候，那些材料裡有恆基的殼公司、有采購清單、有檢測報告的造假鏈條，但沒有任何一頁提到她父親的名字出現在審批檔案上。
周航從椅子上探過身來看了一眼。你認識？
林知意的父親。
周航縮回去，靠回椅背。他沉默了幾秒，然後用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兩下。那這事就複雜了。林知意把680頁材料交給你，她父親在審批檔案上籤了字。她知道不知道？
陸深把信封合上。不確定。
如果她知道，她交材料的時候就應該一併說了。如果她不知道——周航沒有把話說完。
陸深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工作室樓下那條路，法國梧桐的新芽比上週又大了一圈，樹蔭下面的早餐店排了一溜人，等著買豆漿和油條。
林遠洲在審批檔案上籤了字，說明他不僅知道海城新型建材廠是安居計劃的供應商，還親自參與了供應商的選定和配比標準的確認。
恆基建材旗下的海城新型建材廠，配合比編號HT-2018-3。混凝土強度只有設計值的六成出頭，配筋率只有設計值的62%。
審批人簽字的時候看到了什麼，批准了什麼，他現在還不知道。但簽字是實打實的，白紙黑字，蓋著住建局的存檔章。
這份審批檔案能作為證據嗎？
影印件需要和其他材料形成印證。周航說。如果你能找到住建局檔案室裡的原件做比對，證明力和原件一樣。
陸深轉過身。下午去檢察院，先把建設路小學的報了。審批檔案的事我單獨處理。
林知意那邊呢？
陸深想了一下。先不告訴她。等我弄清楚她父親在安居計劃裡到底扮演了什麼角色再說。
他拿起桌上的信封，放進揹包裡。揹包旁邊是方遠山的三塊切割件，白色塑膠袋上的標籤安靜地貼著，字跡工整，橫平豎直。
兩件事在同一天對上了。一件關於建材造假，一件關於一個已經死了七年的人留下的痕跡。
周航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下。我去住建局檔案室跑一趟，看能不能調原件。
好。有訊息打電話。
周航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林知意那邊你打算什麼時候說？
等我把她父親的角色搞清楚。
周航點了一下頭，推門出去了。走廊裡的腳步聲漸漸遠了，樓梯間的鐵門響了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