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骨》第7章 底層承重柱的秘密(2)

作者:菜還愛上頭·4天前

對。切掉臨街面三根承重柱,擴大商鋪使用面積。陸深從揹包裡掏出鋼捲尺,沿著三個柱位之間的連線走了一遍。十米零八。被改造的門面總寬度十米零八,做一家建材店或者兩間小餐飲鋪面都綽綽有餘。

力學原理很清楚。6號樓原始設計時八根柱共同承擔上部六層的全部豎向荷載,切掉三根後,上面六層樓的重量轉移到剩餘五根柱上。每根柱承受的軸力增加百分之六十。

更要命的是剩餘五根柱本身的混凝土強度也不夠。陸深昨天用回彈儀檢測了三根,最高C20,最低不足C15。原始設計要求的強度等級是C30。回彈值偏低,碳化深度大,鋼筋鏽蝕嚴重。實際承載力可能只有設計值的百分之三十到四十。

從切柱那天起這棟樓就已經是危房了。

不是去年。不是上個月。整整五年。老張說2019年金和小區搞綜合改造,底層住戶破牆開店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陸深注意到廢墟東南角有一堆加氣混凝土砌塊,表面殘留著白色膩子和淡藍色乳膠漆的痕跡。輕質隔牆。框架結構裡隔牆不承重,只起空間分隔作用,豎向荷載全部由樑柱體系承擔。有人在切掉臨街面三根柱子之後,在柱位之間砌築了輕質隔牆,外面安裝玻璃門窗,做成商鋪門面。

輕質隔牆承受不了豎向荷載。上面六層樓的全部重量壓在剩餘五根柱和連線它們的樑上。

陸深在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荷載傳導路徑。上部六層的牆體荷載、樓面荷載、屋面荷載,通過樑傳到柱上,再由柱傳到基礎。現在臨街面三根柱沒了,這條路徑在底層被硬生生切斷,荷載被迫繞道——從二層樓面梁橫向轉移到剩餘五根柱上。那些梁本來只承擔本層的豎向荷載,現在額外承受了從三個柱位轉移過來的軸力,彎矩和剪力都大幅超限。

陸深走到一根殘存的臨街面承重柱前。這根柱在東側第一根位置,靠近背街面,沒被切掉。他蹲下來看柱頂與梁的連線處——樑柱節點是框架結構最要害的部位,受力最複雜,也最脆弱。梁還在,但已經斷裂了,梁端有一條明顯的剪下裂縫,四十五度角,從柱頂斜向梁跨方向,貫通了整個梁截面。裂縫寬度他目測至少兩毫米。梁端抗剪承載力早就超限了。旁邊另一根梁更離譜,跨中位置出現了豎向裂縫,寬度大到能塞進一根手指——這是典型的彎曲裂縫,受拉區鋼筋已經屈服。

切柱的時候做過加固嗎?按正常程式,切除框架結構承重柱必須委託有資質的設計單位出具加固方案,通常是粘鋼加固、增設鋼支撐或者增大截面,還要報住建部門審批。陸深在三個消失的柱位處都仔細看過了,沒有鋼板,沒有碳纖維布,沒有新增混凝土截面。柱位處被砂漿找平層覆蓋,地面鋪了地磚,隔牆砌好了,表面看起來什麼都沒發生過。

就是直接切的。

陸深把手插進衝鋒衣口袋裡,站在三個消失的柱位中間。腳下的玻化磚碎了一大半,露出底下的砂漿層和原始混凝土樓板。這塊十米長的門面空間曾經人來人往——打牌的、喝茶的、路過進來避雨的——沒有人知道頭頂六層樓的全部重量正壓在五根不合格的柱子上。

他掏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柱位處的找平層、加氣混凝土砌塊堆、梁端那條四十五度角的剪下裂縫、捲簾門軌道的膨脹螺栓殘根。拍完把手機揣回口袋。

商鋪什麼時候改的?他問。

問了。陳鐵柱往旁邊走了兩步,在一塊斷牆根底下吐了口痰。2019年改造的時候一起改的。老張說底層好幾戶都改成了鋪面,賣早點的、賣水果的、開五金店的,6號樓這間好像是個棋牌室。

報批手續呢?

查過了,沒有。

陸深看了他一眼。完全沒有?

完全沒有。我讓檔案館的人順手查了一下那幾年的改造審批檔案,6號樓的商鋪改造沒有任何報批記錄。結構改造許可、施工許可,全都沒有。

陳鐵柱拿袖子擦了把嘴,又說:一個九十年代末的拆遷安置小區搞綜合改造,外立面粉刷加管網更換,你覺得人家會去走正規報批流程?

陸深沒答話。風從廢墟北側的缺口灌進來,揚起一陣灰。細碎的粉塵鑽進鼻腔,嗆得人嗓子發癢。遠處小區裡傳來誰家煙機的嗡鳴,混著幾句聽不清內容的吆喝聲。

他蹲下來,把竣工圖從碎磚下抽出來摺好。圖籤欄裡兩個字他又看了一眼,水漬洇得太厲害,筆畫糊成一團,認不出全稱。他把圖紙捲起來塞回PVC管,遞給陳鐵柱。

三根柱子被切掉,上面六層樓的全部荷載轉移到剩餘五根柱上。這不是塌了一棟樓,是早就該塌的樓終於撐不住了。

陳鐵柱沒出聲。他在等。跟陸深打交道幾個月了,他知道這人說話從來不說半截。

竣工圖上的設計單位簽章有問題。陸深指了指PVC管。圖籤欄被水洇了,兩個字認得出來,全稱看不清。你得查清楚這家設計院當年到底在不在冊,資質夠不夠做六層框架結構的主體設計。

陳鐵柱把PVC管重新背上肩膀,膠帶隨手纏了兩圈。還有呢?

還有一個問題。陸深頓了頓。誰批准切的?

他沒等陳鐵柱回答。一棟六層框架結構住宅樓的底層承重柱被私自切除,從二〇一九年到二〇二四年塌樓,整整五年。沒人發現,沒人管,沒人過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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