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孔隙邊緣。發亮的針狀結晶、纖維狀結晶。不是鈣礬石，不是氫氧化鈣。能譜打了，碳含量異常高。有機高分子殘留。
哪種？
聚羧酸類。秦漫雪轉過椅子面對陸深，語速比之前快了一截。一種緩凝型聚羧酸減水劑。二〇一六年停產。廠家在江蘇。
怎麼確定的？
碩士課題就是這個方向。她轉回螢幕前調出能譜分析的元素含量柱狀圖。國內同類產品資料全查過。分子特徵圖譜我記得很清楚。碳氧比例吻合，硫含量低，不是萘系也不是脂肪族。
陸深盯著柱狀圖。
和易性。秦漫雪說。這種減水劑讓混凝土的和易性特別好，拌合物流動性大坍落度高外觀漂亮，澆築之後二十八天之內試塊檢測資料完全合格，看著沒有任何問題。
她拿起觸控筆在數位板上畫了一條曲線。先升，後平，末端微微下彎。筆觸很穩。
問題在二十八天之後。這種減水劑的緩凝組分還在持續起作用，抑制水泥的後期水化反應，後期強度增長極其緩慢，嚴重的話甚至回縮。她在曲線下彎的部分點了一下。一年後實際強度可能只有設計值的百分之七十到百分之八十。
陸深靠在椅背上。電鏡室溫度低，他搓了搓手指。秦漫雪畫的曲線還留在螢幕上。先升後平再彎下去。驗收的時候所有資料都好看，半年一年以後混凝土開始出問題，到那時候再查已經晚了，試塊報告白紙黑字寫著合格。誰也說不出什麼。
先過檢後衰減。
秦漫雪放下筆。試塊檢測視窗期內資料達標，過了視窗期強度開始掉，工程上出現開裂滲漏承載力不足查不到配合比頭上，因為試塊報告是合格的，所有問題只能往施工質量和材料批次波動上靠。
她站起來走到檔案櫃前拉開第二層抽屜，裡面塞滿了檔案夾和塑膠袋裝的樣品碎片，翻了幾秒取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擱在實驗臺上，袋口用回形針彆著紙面泛黃。
不是工地隨手調的配比。緩凝時間視窗要精確計算，水膠比、砂率、外加劑摻量要恰到好處，試塊強度剛好過線不多不少。秦漫雪的聲音平穩。能用出這種配比的人，至少結構工程專業科班出身。
她拍了下檔案袋。紙面揚起細小的灰塵。這不是失誤。是有組織的系統性造假。
這種外加劑停產前只在華東三個省銷售過，代理商名單她這裡有存檔。她把檔案袋推到陸深面前讓他拿去查。
陸深接過打印出來的檢測報告，翻到最後一頁時注意到夾了一張手寫便籤，秦漫雪的字跡，工整小楷，三個數字加兩行註釋。
2.3，水膠比。0.38，砂率。外加劑摻量1.2%。
配合比反推結果。從微觀結構估算的，有一定偏差。秦漫雪已經走回製備臺前背對著他，聲音悶悶的。拿去能省掉大量反算工作。
這超出普通商業鑑定的範圍，反推配合比需要額外的計算和比對不在常規檢測專案之內。陸深把便籤小心夾回報告裡，說了聲謝謝。
秦漫雪點了一下頭。桌上有一次性紙杯，走之前喝口水。
陸深把報告裝進揹包，走到門口。手搭上門把。
陸深。
他回頭。秦漫雪站在製備臺後面，實驗室的白光照著她的側臉。
這種配合比方案至少需要三十組試配資料才能確定引數，背後有人系統地做了試驗研究。
走出實驗樓。天已經全黑了，風從操場方向吹過來帶著塑膠跑道特有的橡膠味，校園裡的路燈把梧桐樹影投在地上，遠處有學生在打球，籃球砸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砰砰聲。
陸深站在臺階上把整條線理了一遍。三十組試配。意味著有人花了至少兩個月時間，用已經停產的外加劑反覆試驗，才找到這個精確配方。不是臨時起意。蓄謀已久。而且能用停產多年的產品做這種事，說明這個人——或者這個團隊——手上有存貨。他們早就準備好了。
方遠山在筆記裡寫小心恆基。配合比造假、威脅簡訊、工作室被翻——這些事情湊在一起不可能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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